《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37、八、霜凋红颜（三）

　　梁公子连忙道：“不，那女人没有死。幸好小屋内有个地下室，聪明的她又将角落里蓄水的几个水桶搬入地下室，关上石板，人藏在盛水的水缸里。等我爹闻讯带人赶到后，发现英姬在火中灼伤了部分皮肤，也熏哑了嗓子，但性命无恙。爹爹迁怒于娘亲，于是故意说英姬被烧死了，在花房的废墟处立了个衣冠冢，其实派人将她安置到郊外一家药铺里治伤养病，不过近日听说她再度出逃，下落不明。”

　　沈云罗心里叹道：恐怕她心头的创伤，是难以愈合了。

　　梁公子抱怨着“红颜祸水、坏人家室”的言语离开后，李锦鲤感慨低吟道：“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沈云罗轻嗤道：“这几句话用在梁圭璋大人的身上，反倒糟践了前朝好诗。他因行为不端才自招祸患，家人反而污蔑弱女子的清誉，怨恨其破坏家宅和睦，实乃强词夺理。”

　　李锦鲤轻笑一声，用银挑子拨了下灯芯，悠悠道：“既然英姬没有死，为何会有鸟形怨灵缠绕梁少尹，之后还有妖魅借他之口嚷着要去花房见英姬呢？”

　　沈云罗淡淡一笑：“鸟灵以及附身梁少尹的妖魅，自然与英姬有关联。你还记得梁少尹在石墙边说过的话吗？”

　　李锦鲤略一沉思，点头道：“听梁少尹的言语，似乎附身的邪灵十分倾慕英姬，之前不是有个自称是英姬未婚夫的高丽人找上门来么？”

　　沈云罗掐了下鼻梁：“不知梁家人是如何打发那高丽男子离开的。”

　　李锦鲤以手清弹越裳剑铗，低声道：“今夜靠越裳剑暂时击退妖魅，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彻底解决梁宅的噩梦，唯有找到英姬本人。”

　　***

　　云客楼，西园小筑。

　　窗外月华凝霜，室内炉火温暖。

　　披着毛边坎肩、一身黄色衣裙垂地的女子正端着一个药钵，指夹药棒为躺在床榻上的一人涂抹膏药。这施药女子有一头墨蓝色的长发，肌肤胜雪，面上鼻梁秀挺，眉眼精致，其左眼角有颗红色泪痣，为她增添了几分娇媚。

　　女子声音柔婉道：“你莫要乱动，伤口愈合过程中，难免会发痒。这几日按时服下玉晶丹，相信你的嗓子很快就能恢复。”

　　病弱女子年约二八，她声音沙哑，唇色淡淡，用不太熟练的中原官话道：“虞姑娘，若非你相救，我恐怕已经……”

　　“别客气。”黄衣女子打断了榻上少女的话，“我的居所是闹市中的清幽之地，英妹妹就放心在此养伤吧。”她熟练地缠好绷带打完结后，又道：“我听妹子的口音，应该不是京城人士。你孤身一人在外，想必家中亲人一定在为你担忧。”

　　对方眉心微蹙，徐徐道：“如今的我已是风霜摧残的落花，只想尽快回到家乡祭拜亲人，一偿心愿便了无牵挂了。”

　　黄衣女子见她神情凄楚，言语间似是心灰意冷，握着对方瘦弱的手臂，目光坚定道：“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我虞姣姣能在乘舟时偶然救你上岸，就足以证明是老天爷不忍心让妹子香消玉殒，你应该顺应天意，好好活下去。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病女迟疑了一下，低语道，“我不是宋国人，而是高丽国的平民。”

　　“什么？你居然是高丽人？”虞姣姣听后十分意外，“那个国度与我朝限山隔海，而你居然会说中原的官话？”可见落水女子的身上，定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不瞒姐姐，小妹出生于高丽浿西道大同江下游的某镇，本名尹英姬。先父是位儒生，修习过汉学，曾做过当地府衙的译官，自先母早逝后并未续弦，一心抚养我成人。因小妹自幼耳濡目染，也略懂一些贵国的语言文字。”

　　虞姣姣在京城见多识广，自然知晓高丽王臣仰慕华风，政治上的王室官吏制度仿照宋朝，文化上则与宋朝书写同文。她了然道：“原来是家传之道，那后来你是如何来到宋国的呢？”

　　英姬垂下密羽般的睫毛，思绪如飞雪飘摇千里之外，三年前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虞姣姣轻轻按上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并试问道：“如果不愿回忆，姐姐绝不强迫你。”

　　英姬摇首一笑，她的目色变得明亮，唇含一抹笑意，脸色微微泛红。

　　——那年四月末，正是山英烂漫、彩蝶翩跹的时节，适宜踏青郊游。某小镇外的南山坡上，一丛橙红色的杜鹃花正在盛放，一株大榆树的粗壮侧枝上挂着麻绳与木板制成的简易秋千，秋千旁立着两名短衣长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她们的上衣皆是白色，一人着粉红色长裙，另一人着柳绿色长裙。二女猜拳决定输赢后，红裙少女双手握住秋千索，伸腿踩上离地三尺高的秋千板，立稳后对一旁的女伴道：“银顺，我准备好啦！”银顺便抬起双手在她的身后使力一推，秋千向前轻轻荡去，随后银顺开始助跑加力，再度朝对方背部用力一推，同时粉衣少女曲腿攥力往前蹬，秋千速度赫然变快。

　　连续数次过后，秋千越荡越高，最高点几乎与地面平行，银顺闪避一旁，手搭凉棚叫道：“英姬，你荡得好高，小心点哪！”

　　“没关系，我很喜欢这样啊，仿佛能飞上云端！”她笑颜如花，脑后乌发飘扬，因其手臂和足部继续使力，榆树间有节奏地发出“吱哟吱哟”的摩擦声。

　　过了片刻，一位邻家的大婶挎着竹篮出现在山坡上，唤道：“英姬，尹先生喊你回家吃饭了！”

　　“知道了，金婶，我马上就来！”尹英姬停止加力，等待秋千索自然降速。

　　金婶刚离去，山坡间忽起一阵强风，秋千因为这股横向风力的干扰，绳索开始扭摆不定，英姬有些着急。就在此时，秋千板上的一端绳结松动，英姬足下不稳，整个人滑坐在板上，女伴银顺吓了一跳。

　　虽然秋千速度减缓，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绳结刹那间崩开，秋千板旋即脱落！英姬因为惯性整个人被抛向坡下，之后滚落在水塘边的草间。银顺急忙提裙冲上前，小心地将她翻过身，但见鲜红的血从她的额前和手心流下，膝盖处的衣裙也磨破了，人微微睁开眼后，随即闭目不语。银顺惊骇不已，奔向山坡喊人帮忙。

　　这时，一个牵马路过的锦衣少年经过水塘，闻声连忙赶了过来。他大致检查了英姬的伤势，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止血药为她包扎，并迅速将她背起，随银顺赶往尹英姬的家中……

　　英姬清醒后答谢恩人时，见那锦衣少年年约十七八岁，他的眼眸似清秋般澄澈，朝她宛然一笑时，温润如惠风，只说自己姓权，家住关内道的海州一带，并婉言谢绝了尹父的赠银谢礼，请尹家仆人将他的羊皮水袋灌满水，便继续携着豢养的鹰隼骑马赶路。

　　额头包扎纱布的少女倚在门廊，望着对方渐远的背影，清秀的眼角眉间流露着失落：这次短暂的邂逅，可能是永久的离别。

　　听到这里，虞姣姣莞尔一笑，饶有兴趣道：“初遇很是美好，自然难舍回忆。那后来呢？”

　　尹英姬的表情由喜转悲，开始抽噎道：“后来城镇发生了兵乱，我爹在逃难路上意外身亡，我则装扮成男子到海州投奔表叔父，谁料辛苦多日寻亲不成。就在我茫然无措之时，被一位好心人搭救……”

　　原来，英姬在家宅平静待了一年有余，平时学习女红和字画，没想到镇上很快发生了兵乱，城中官员不是被囚就是被杀。在焚烧杀戮的威胁下，一些百姓携老带幼、流离失所。在南下逃难的路上，尹译官为了保护娇弱的女儿，他在与贼兵搏斗中受了伤，将坐骑红鬃马让给英姬，并塞给她一封写给张姓表叔父的书信，自己留下断后，却不幸被贼寇杀死后抛进小河。

　　英姬大哭了一场，化悲痛为力量，毅然策马逃过追兵，当她衣袍褴褛、风尘仆仆地赶到海州时，拆开皱巴巴的书信寻找表叔父的住处，却赫然发现：书写地址的那一行墨字由于被路上的雨水浸湿，已然完全洇开，不辨字迹。英姬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用所剩不多的钱简单买了食水，在街上挨家挨户询问表叔父的姓名，却常常被人当做乞丐或疯子胡乱打发了。直到黄昏，才有一位年老的箍桶匠告诉英姬，曾有一个和她表叔父姓名年纪相似之人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子，但他们全家因为债务问题早在两年前搬离海州。

　　英姬漫无目的地在街巷内游荡，孰料空中骤然落下雨点，且越下越急，她只得步履沉重地前往一处亭子避雨，由于身心俱疲，眼前一黑，倏然昏倒在亭柱边。恰巧亭内有位歇脚的采药妇人见状，将其带回城郊的家中。

　　采药的姜姓寡妇很同情英姬的遭遇，好心让她暂住。自此，英姬一边帮助姜氏照顾她年幼的儿子，一边背着药篓上山协助采药。起初她寻山挖药，时常弄破了掌心或膝盖，娴熟之后，她便帮忙清洗、晾晒药材或代姜氏前往附近的药铺送货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