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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八、霜凋红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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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梁少尹的寝居外,十多名护卫正在悬挂灯火的楼廊附近交替巡逻。
屋内一灯如豆,绫罗床帐垂及地砖,帐内熟睡的人发出轻缓的鼾声。
“飒飒——飒飒——”
一股凉风从门窗缝隙里无声钻入,在渗入月光的白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转而扑在床帐上方,帐子开始晃动得厉害。
旋即帐子的一角被掀起,黑影化作一道浊烟钻了进去,一条棉被翻落在地,却无人叫唤,但帐内传出如同旷野鸱枭一般的尖利啸声!同一时间,床架四周顷刻垂落一道细密的丝网,丝网的末端银光闪闪——七八个钉头紧紧钉入地砖。之前的那道浊烟从帐子底下一股脑儿钻了出来,恰好被丝网严严实实地罩住。
浊烟像麻花似的扭作一团,顿时化为黑色的巨大鸟影,头部形如鹰隼,两翼绷张得宛若扇形的棕榈叶,呼呼生风,弄得丝网膨胀了数倍。
须臾之后,梁家护卫持火冲进屋内照亮了床榻周围,但见一人在横梁上现身——布下“天罗地网”阵的,原是一个穿蓝灰道袍、头戴玉冠的少年郎。
“集,疾,羁!”少年道人气定神闲地发出叱令,双手戴着特质的金银色戒指,透明细长的丝线连接着网罩下端,牢牢困住妖物,随即侧过脸喊道:“阿鲤,轮到你了!”
此时,一旁的李锦鲤朝网罩用力拔出四尺长的越裳剑。宝剑刚一出鞘,便放出一束强烈绚光,如朗日天光般辉映在密网之上,寝居霎时亮如白昼。
网中鸟影在强光中顿时安分了下来,它不再动弹,但嘴里发出哀怨的呜咽声,一时间屋内众人噤若寒蝉。
沈云罗命侍卫取来一个贴了符纸的铁葫芦,扭开活塞并对准鸟影,葫芦嘴喷出白气,将丝网下的这团黑气迅速吸入葫芦内。
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态平息、呼吸减缓之时,梁少尹之子突然从外屋跌跌撞撞奔进来,哭丧着脸道:“沈法师,不好了!我爹他……他突然疯了,正在院子里拿着剑要自刎!”
沈云罗和李锦鲤各自收好铁葫芦和宝剑,尾随梁公子奔向小院。但见梁少尹穿着常服披头散发,手握铁剑背靠石墙边,周围的仆役们只要有上前夺剑的举动,少尹便挥舞几下佩剑,旋即将剑刃横在自己脖颈下,大声呵斥他们退下。因他手中的剑刃十分锋利,随意一挥便削断了墙边的几根树枝,家丁、护卫们一时踟躇不前。梁夫人则被人搀扶在一旁,一边哭泣一边双手合十,口中哀求着佛祖菩萨。
沈云罗见梁大人面色铁青,印堂间隐约有黑气,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于是上前朗声道:“你如此闹腾,究竟想要做什么?!”
梁少尹胸口起伏不定,表情僵硬道:“让我去烟翠花房,你们要是阻止,我就死在这里!”同一时刻,沈云罗察觉腰畔的铁葫芦微微抖动起来。
李锦鲤立在梁公子身旁,不解道:“既然令尊想去什么花房,你们又何必阻扰呢?”梁公子额头渗汗,声音打颤:“烟翠花房本在苑囿深处,但它在三个月前失火,差不多毁了。当时里面有人困在铜门后……没能活着出来,而后爹爹就下令封了那个废园……”
李锦鲤询问道:“花房失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半夜的,梁大人为何执意要去那儿?”
梁公子面色转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沈云罗忽然朝梁少尹大喊道:“我们可以让你去烟翠花房,但你必须如实告诉我,你去那里要做什么?!”
梁少尹激动道:“英姬就在那里等我,我若迟迟不去搭救,她一定会寻短见!我不能让她孤零零死在这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画轴,展开后是一幅工笔彩绘美人图。
火光映照下,李锦鲤睁大眼睛仔细瞅了瞅,只觉得画上美人身形曼妙,但她的面容服饰难以看清。
梁少尹喃喃道:“英姬多次托梦给我,她依然被困在那里!”
梁夫人惊恐之下差点滑坐在地上,失声道:“老爷,你糊涂了!数月前她已经烧死在花房里!”
一语既出,众人哗然。
梁少尹面色狰狞道:“不,不可能!你骗我!管家,你快将苑囿大门的铜锁打开,否则就别想继续留在我家!”
曹管家听了,想到苑囿门上那把以辟邪神兽椒图为纹饰的大铜锁,其锁眼已经被铜汁浇灌,他为难地看向梁家母子:“夫人,公子,这……”
沈云罗蹙眉望向一脸惊恐的梁夫人,心想:“果然家中的怨灵是你们自己招来的。”李锦鲤走近沈云罗,在她耳畔悄声道:“要不然咱们去花房细细探查一番?”沈云罗思忖片刻,觉得眼下不合适,摇了摇头,朝他伸手道:“借你的越裳剑一用。”
利剑再次出鞘,银白锋刃划出一朵灿烂的剑芒——它虚空劈向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家邸的尊贵主人——梁少尹!
在一片呼叫声中,梁少尹手中的佩剑“咣当”落地,其额头前方飘出一道模糊的暗影,他的身躯随即犹如失去牵丝戏的木偶般,直直倚着墙壁滑坐在地,不省人事。
“爹爹!”梁公子蹲在墙角,急匆匆将父亲扶靠在自己的肩头。梁夫人扑上前去,颤抖着右手指向沈云罗,带着哭腔道:“你,你用剑砍杀了老爷?”话音甫落,侍卫与家丁们急忙将沈云罗团团围住,混乱中撞掉了其挂在腰畔的葫芦。李锦鲤急忙冲上前,张臂朗声道:“各位且慢动手,请听沈公子解释!”
“真是大惊小怪,你们老爷只是晕过去了!”沈云罗倒转宝剑,潇洒收鞘,不急不慢道,“梁大人之前因邪魅附身,才会疯疯癫癫,本法师刚才的剑气将邪灵逼走,他就浑身虚脱倒地了。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试他的鼻息。”
梁家母子依言照做,果不其然,旋即双双霁颜,对沈云罗和李锦鲤千恩万谢。
沈云罗拾起铁葫芦瞧了一下,叹了口气,摆手道:“恕我直言,梁大人招惹的邪灵今夜虽负伤败走,难保它日后不会找上门来。前因后果,二位一定比在下更清楚。”
梁家母子赫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沈云罗,随即面面相觑。梁夫人将头埋在丈夫心口,悲怒交加道:“一定是她在作祟!我早说过那个狐媚子是祸水,你偏偏要招惹……”
梁公子头疼不已,忙命家丁侍婢先将母亲拉开,再将父亲背进卧室,然后他拾起佩剑与画卷,起身朝李锦鲤与沈云罗抱拳施礼道:“今夜,烦请二位陪同梁某为家父守护至天明。”
***
卧室内,十多盏纱灯分别摆在桌台墙角,照得屋内格外亮堂。
待喝下宁神汤的梁少尹睡着后,沈、李两人来到寝室外间,李锦鲤向面容疲倦的梁公子直言道:“我们对今夜之事尚有些许疑惑,还望公子不吝相告。”梁公子顿时面露难色,有些踌躇起来。沈云罗温言道:“不是我们有意逼问阁下家事。不瞒公子,咱们驱魔治病必须寻根究底,否则令尊的病怕是难以痊愈了。”
梁公子本想为尊者讳,听了捉妖驱邪“二人组”的一席话,思索再三,叹气道:“好吧,我尽量说清楚。”
当着他俩的面,梁公子在书桌上徐徐展开先前的画卷,一指上面的年轻女子,无奈道:“她,就是父亲口中要找的那个女人。”
李锦鲤凝睇着画卷,见画中女子面容姣好,不由联想到“繁秾既为李,照水亦成莲”之诗句,遂问道:“此画是何人所作?”
梁公子摇头道:“此画我之前并未见过,或许是她的自画像吧。”
李锦鲤仔细鉴赏画面,发卷画中人的服饰有些特别——交领上衣的衣摆齐臀,长带束于腰上,但蓝色下裙很宽大,底下露出一双白皙的天足,足旁有一双船形的绿色绣花鞋。
他不禁感慨道:“奇怪,奇怪。”沈云罗颇有兴趣道:“哦?你说说看。”
李锦鲤道:“首先,国朝女子除非乡野下田劳作之人,无论皇亲国戚、市井百姓还是勾栏瓦肆中人,平日秀足均着鞋袜藏于裙裾之下,以天足入画者更是罕有;其次,摆放在她足旁的船形绣花鞋,鞋尖向上微翘,帮面为浅口,不像中原女子所穿的式样。此女气质端庄却装扮特殊,非是宋人吧。”
梁公子道:“李公子好眼力!这英姬本是流落中原的高丽女子,半年前家父途经青州,在京东东路见她被当地人欺负,好心将她买下,当时花了八十两银子。可没想到……”
英姬,英姬?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刹那间,李锦鲤的脑中仿佛有一根琴弦被人奏响,赫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与亲友在金明池附近狩猎的事情——那时他射下一只苍鹰,鹰腿上绑的竹筒内有一条耳坠,耳坠末端的蓝瓷珠内,正刻着“英”“姬”二字!
他愣神片刻,听梁公子继续絮叨:“……因为家父惧内,虽将英姬带回汴京,但收悉被临时调任外地的公文,只得托人在城东附近租了房子安置,欲在日后秘密将此女纳为妾,不料三个月后被家母的心腹发现。”
沈云罗无奈摇头,心想:“金屋藏娇的后果,迟早会搅得全家鸡犬不宁。”
李锦鲤又道:“适才听得令堂说,此女在数月前烧死在花房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梁公子一脸愁容:“娘亲认定此事不可外扬,于是趁爹不在家时强行将英姬撵走,将她卖给一个过路的波斯商客。那商客的马车行至半路,自然要打尖投宿,殊不知狡猾的英姬在半夜用吊床单的方式下楼逃了。后来过了数日,我爹的手下居然找回了英姬,瞒着我们母子将她秘密安置在烟翠花房做起了莳花女仆。也不知道是谁捅的篓子,又过几日,一个高丽商贾来到梁家,自称是英姬的未婚夫,求爹爹放了英姬,并愿出十倍的银子赎她。我爹自然矢口否认,可是那商贾不肯离去,家丁好不容易把他轰走了。这下传到了我娘耳朵里,她便暗地命人夜晚封锁了花房侧屋的门窗,再沿着墙底的缝隙灌倒桐油,然后打翻了灯笼……”
沈、李二人听后,均感到背后生寒,这分明是一场因嫉妒引发的宅内凶案。沈云罗骇然道:“那个高丽女子就这样……被活活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