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七、桧扇抄（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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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少年一见对方的面孔，惊骇不已，不由自主抬起右手：“你，你是……不，不可能！”
他猛然转头看向清灵公主，公主扬起秀颈，凝视身旁的男子，嗫嚅道：“我，我……”
突然，琴女的袖口飞出一把金银扇，扇子高高悬浮在半空，金色的一面发出一道亮光，如夏日灿烂的光芒射在公主与少年的周身。
“呃！”公主蹙眉紧捂着自己的额头，开始急促喘气。
少年却如同被烈火炙烤一般，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同时身上浮现出数道锁链的光影。
“何方妖孽，竟敢魅惑皇家的金枝玉叶！”铃夫人重新弹奏起古琴曲，荡开一道道无形琴波，对面的红衣少年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渐渐连黑亮的头发也开始转变成了深红色。令狐璠玙和紫兰同时惊呆，紫兰忍不住往前冲了几步，被身旁的兄长及时阻止。
“请不要伤害丹瑕！”清灵公主终于开口说话，然而她的声音让紫兰和海露感到陌生。
铃夫人虽然面色一惊，却继续弹奏琴曲，同时用扶桑语问道：“明日香大人，你离开出云国西渡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要一直为难这个宋国的女孩呢？”
清灵公主娇躯一震，她用力甩头，似乎很痛苦。
铃夫人左手暂停拨弦，从腰间取出一把桧扇，在手中平展挥舞，坠珠的扇带发出一阵玉石玎玲的声音。
公主依旧僵立，然而一个淡白色的身影从她的身上赫然浮出，继而隐了回去。
海露吓得抱紧了紫兰，紫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
公主的额上沁出汗珠，冷声道：“你是哪里的巫女？为何懂得用阴阳术逼迫我灵魂离体？”
铃夫人温声道：“大国主神保佑，我终于找到明日香大人了。”
公主吃惊道：“你，你到底是谁？”
铃夫人停止了抚琴，揭下面上的易容脸皮，深切道：“姑姑，我是秋鹿神社的铃奈啊！月见尼是我的师父。”
对面女子怔忪了片刻，流露出欣喜之色：“你是铃奈？就是那个爱玩藤球的小丫头吗？！你师父，她还好吗？”
铃奈含泪道：“十年前，师父已在故乡长眠，还道于天。当初宫司大人和师父为姑姑招魂，却屡屡失败，甚为遗憾……可你的魂魄，怎会和宋朝公主合二为一了？”
明日香之魂借清灵之口颤声道：“当年，我本来是要寻找《竹取物语》中提及的蓬莱玉枝，可烟水茫茫无觅处，之后狂风袭来，梦断沧海。当我迷迷糊糊步入幽冥之路时，却因天狗食月迷失了方向，我听不见引魂鼓，看不到三途河……因为我内心逃避现实，根本不相信自己已逝，使得三魂七魄无法消散，也不知在海滨飘荡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在一处驿馆花园闻到故园的熏香，竟然见到了自己头戴以前的樱木梳、把玩桧扇的熟悉身躯，我一阵狂喜扑了上去，之后就失去了意识，然后活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到你以扶桑的琴音唤我，我才在朦朦胧胧中走了过来！”
令狐璠玙心想：“原来，明日香的三魂七魄脱离阴阳界的控制，竟于十多年后附在了清灵公主的身上，在潜意识里影响了公主的心智，才会做出异常的行为。”
铃奈道：“姑姑，本属于幽冥的孤魂，应该有自己的归途。”
“清灵公主”坦然道：“我明白了。铃奈，请撤回空中的金银扇，不要为难丹瑕，我随后就把公主还给你们。”
铃奈依言念了几句咒语，金银扇在空中自动合拢，却依然平稳地悬浮在空中。
就在此时，红衣少年丹瑕蓦然起身，张臂护在公主身前，朝侵入者大声道：“我不准！谁也别想带走你！”
“清灵公主”握住少年的手臂，柔声道：“我是自愿解脱的，因为这个身躯并不属于我，我也无权再继续掌控。你恋上的人，应该是被我入侵心神后的清灵公主。”
丹瑕矢口否认：“不，你错了！其实，我在海边驿馆隐身漫游时，无意中遇见公主，她的身上有我所熟悉的气息，而容颜酷似当年的故人。我误以为公主是你的转世，才会尾随凤辇来到汴京，再设计与公主在金明池附近相遇，然后在她的桧扇、木梳上下了符咒，让她能感应到我的召唤！”
他言辞激切，枫树后的海露及令狐兄妹这才恍然大悟。
“清灵公主”却是一脸懵懂：“听你之言，我们在多年前就相识，可我……根本不记得你呀！”
丹瑕勉强笑了笑：“在秋鹿郡的时候，巫女大人你……喜爱在神社周边的山坡植树种花。有一次，神官们用水咒挽救了神社附近失火的红叶林，你还独自救下一个孩子，是不是？”
“清灵公主”思索了好一会，方想起自己当年在火里救下一个八九岁的绯衣男孩。那日，她将孩子背回神社旁的家，替他抹膏药并包扎了伤口。等他半日后醒来，她已经煮了鱼丸粥、蒸好糯米团喂他，可男孩摇头不愿吃，只喝了一大碗清水便在她的房间昏昏睡了。她以为他是迷路的孩子，尚未来得及问其名字及住处，男孩却于次日一早不告而别，枕头旁留下一片红叶。
她望着丹瑕，疑心道：“难道，那个受伤的孩子就是你？”
丹瑕颔首道：“其实，我是居于红叶林间的枫树精灵，因为当时灵力较弱，所以化身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巫女大人在旱季常为枫林浇水，又救过火场迷路的我，我很感激你，却因无法长时间保持人类体貌、害怕神社巫术驱灵捉妖等原因，只能选择隐身。”
“清灵公主”听后怔忪无言，唯有微微摇头，眼中含泪。
“后来，听说你为了寻找蓬莱玉枝，漂洋过海寻找仙山，却落水失踪，而我为了寻找恩人下落，便化身枫树在山东沿海一带漫无目的地移居。初秋时，清灵公主随皇帝东巡至海滨，巧的是，她佩戴你遗失的饰物在驿馆枫林中秉烛夜游，我才……移情于她，更没想到她会懂得制作饭团、懂得神乐之舞，我就越发坚定了要伴随公主身旁、守护她一生的愿望。”
“清灵公主”倏然落下几滴泪水：“这段时间和丹瑕在一起，明日香真的很开心；而且，我也能感觉出体内宋国公主的灵识和我一样快乐，你们的情谊也是存在的……”
“即便如此，在我心中，谁都无法代替巫女大人！”丹瑕心如刀绞，双手紧紧扣住对方的手臂，焦虑之下，竟身子颤抖、面如金纸。
倏然间，“清灵公主”右手一翻，在丹瑕眉心隔空一点，丹瑕的身子顿时一麻，双手不由自主地无力垂下。
她将少年扶坐在身后的枫树边，轻声道：“你听我一言：放下不切实际的执念，也放过自己和他人吧，千万不要被心魔所困。这一世的劫与缘，你、我，就此了断。”继而将玉掌轻放在少年的额上，指缝间放出柔和的光晕。
丹瑕大惊失色：“不可——！”话刚落音，他的头发朝上飞扬起来，发丝由紫红色转为乌黑，瞳仁由紫黑变回琉璃色，然后合上了双眼。
铃奈连忙站起身，疾步走近他二人：“姑姑，你要让他忘了你的存在吗？”令狐兄妹和海露也从树后提灯走了出来。
“清灵公主”说：“我会带丹瑕回到故乡，他会忘记与我有关的一切，重新获得精灵的自由和快乐。”
令狐璠玙忍不住问道：“为何要他忘记你们之间的一切，这对一直敬慕你的丹瑕不是一种残忍吗？”
她嫣然一笑，凝望着他微微泛着海水之蓝的双目，意味深长道：“小伙子，做人的意义，不仅能感受到相聚的欢乐，也会感受到离别的痛苦。要知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相信将来的你会明白的。”令狐璠玙微微一惊，不再说话。
铃奈神情落寞地将桧扇递给她，却见她摆了摆手：“不用了，请你交给清虚殿主人保管吧。”
海露鼓起勇气道：“我们公主会恢复如初吗？”
“当公主醒来后，会如同噩梦初醒一般，请莫要再多加询问。眼下我该满足离开了，你们也要多加保重。”说完，她对着天空拂起云袖。
就在这一刻，枫林四周的景物变得扭曲模糊，不远处有青蓝色的熊熊大火燃起，红叶水榭消失。
“清灵公主”对铃奈和从树后走上前的三人嫣然一笑，芳魂化作一缕白影，离开了少女的躯体，公主随即如柔条花枝般软软倒地。丹瑕的身体，在白影环绕后化为一团蝴蝶般飞舞的枫叶，很快消失在青色幻火中。
铃夫人忍不住冲上去追喊他们，奈何足下被无形力量阻碍，倾身仆倒在地。
幻与真的距离，将他们无情隔开……
昏迷的侍卫风藤在公主泪湖的岸边猛然醒了过来，支臂便望见不远处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不禁十分惊诧，连忙拾起落在一旁草间的佩剑，急奔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居室围帐床上的女子慵懒嗫嚅道：“呃，头好晕……”
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床边打盹的侍女海露极为喜悦，走近轻罗纱帐激动道：“公主，你醒了！”
清灵公主半抬着眼皮，轻纱帐外模糊出现了海露、令狐璠玙、紫兰等人的面庞。她似是怔忪了一下，仍觉得四肢无力，又闭起眼睛，翻身喃喃自语：“好香啊……应该是梦，继续睡……”
“公主，脆香鱼酢买来了。”海露掀开帐子一角，小声提醒道。
对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侧过头终于看清了侍女，低声道：“鱼酢在哪里？快小心藏起来，别让周嬷嬷看见。”
屋内几人差点儿集体晕倒。
原来，清灵公主真的迷上了鱼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七、桧扇抄（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