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七、桧扇抄（三） ...
-
听完兄妹二人的叙述，铃夫人内心百感交集，毅然道：“不论是为查公主的行踪，还是为寻姑姑的下落，奴家都会尽力探究。待会儿，我将尝试布下神道阵法，还需公子与兰妹配合。”
铃夫人对盎然居外等候的柳家马车夫说了一些话，车夫先行驾车离开。随后，她在令狐紫兰的闺房洗净面颊和双手，披散秀发进入一间干净的阁楼小屋，同时吩咐令狐兄妹送来一盆清水、瓷碗、铜镜、白纸、剪刀、笔墨、火石、银针和数支白烛等物件，再将四周的窗帘关严实。然后她阖上房门，请令狐璠玙和紫兰坐在门外轮流守护，自己则拿过玉盘内的梳扇和发丝，独自在屏风后的矮榻上盘膝而坐。
约莫一刻钟后，紫兰听闻屋内隐隐传来风吟声，悬在房顶的一串风铃发出金玉交接的脆响，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春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令狐璠玙心想：“她似乎想用神道教的画符之术，召唤出纸片式神，让它们飞出窗缝，以探清灵公主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铃夫人呼唤紫兰他们进屋。兄妹俩推门而入，发现她满头是汗地卧在榻上，右手食指的指尖还留着殷红的血，围绕玉盘一周的白烛已经熄灭。
“你怎么了？”紫兰慌忙冲上去扶起铃夫人。铃夫人坐起身，勉强笑道：“桧扇木梳上的确施有阴阳咒术，我以血符勘破，加上有发丝为媒，相信式神们会很快捕捉到蛛丝马迹，再返回这里。”
令狐璠玙拿出一个瓷瓶，递给铃夫人道：“你眼下身子虚弱，这是能培元疗灵的丹药，请先服下一颗。”铃夫人倒出一枚白色药丸含在口中，舌间顿时香甜润津，不到片刻，气息便恢复平稳。
紫兰起身道：“铃姐，盎然居的厨房煮好了黑米鲜藕粥，是你平常爱喝的，我叫人端一碗来。”
铃夫人垂目道谢，紫兰美目一弯：“何必见外？应该是我代清虚殿的朋友多谢你才是！”
***
暮霞犹如一片片巨大的鲜丽裂锦，在西方天际染红洒金，在这当下，汴河上的渔人们正划船载着鱼鹰归航。
铃夫人借来一把桐木琴，和令狐兄妹乘着马车去往长宁观。紫兰一见到海露和卉儿，便询问她们清灵公主回来了没有。卉儿有些着急，搓着手指道：“公主和风侍卫都没有回观里，风侍卫的信鸽也没飞回来。”
海露拉过紫兰，小声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紫兰点头，对她附耳道：“有点头绪了。你向周嬷嬷知会一声，即刻随我们去一个地方。”
海露立即领会，低语道：“那个地方，是不是关乎公主的下落？要不要叫上周嬷嬷或卉儿？”
紫兰微微使了个眼色，声若细纹：“眼下仍不能断定，说不定会有风险。卉儿胆小，周嬷嬷又蝎蝎螫螫的藏不住话，还是留守这儿别去了。”
海露匆忙换了外衣登上马车，与令狐璠玙等人打了招呼，发现他身旁坐着一位穿着白衣绯裤、妆容特别的女子。紫兰介绍道：“这是柳淡风大人府上的二夫人，她或许能帮咱们找到清灵的藏身之地。”
海露礼节性地向铃夫人问好，同时迅速打量了对方，心想：“此女看上去二十有余，且气若芝兰，想不到柳萝女公子的庶母这么年轻貌美！令狐兄妹居然会请柳夫人来寻找公主，莫非她深藏不露？”
四人乘车沿着汴京城北的五丈河一路向东奔驰，来到旧封丘门外东北方的夷山。
日落时分的夷山秋草萋萋，供奉阿育王佛舍利而建的皇家寺院开宝寺就坐落山间，寺旁还矗立着一座八角十三层的福胜木塔。这座木塔设计独特，高三十六丈，颇有凌云之势，而塔身却向一侧倾斜，被当朝天子赐名“灵感塔”。
令狐兄妹等一行人在山脚处依次下车，铃夫人穿上一件可遮住头部的披衣，罩在白衣绯裤之外。
海露忍不住问道：“令狐公子，我们公主就在开宝寺里？”令狐璠玙提着一串未点燃的白纱灯笼，望向背着琴匣、走在最前方的铃夫人，答道：“在下也不清楚，我们还是跟着柳二夫人的脚步吧。”
他们绕过开宝寺，来到夷山的一处山坳，一大片红枫林迎面而来，在落日熔金的余辉里格外红艳。晚风穿林轻啸，层层叠叠的枫叶仿佛一朵朵火云，每片叶子好似跃动的火苗。
四周山雾飘荡，当众人走近枫林半深处，紫兰忽然说：“我好像听见了泉水流淌的声音，可眼前只有山石和枫林。”海露诧异道：“泉水的声音？我怎么没听见？”铃夫人道：“紫兰姑娘的耳力不错，水源就隐匿在附近，请大家随我继续前行。”
眼前光线骤暗，像是极快入夜，铃夫人忙吩咐令狐璠玙将火石和灯笼发给众人。每人各自点燃纱灯后，眼睛方能朦胧视物。此时，迷雾陡然四张，越聚越浓，似乎要凝成一面灰白色的屏障。
“果然不出我所料。”铃夫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特殊花纹的布袋，将袋口朝半空中猛然一挥。
“嚓——嚓——嚓！”五六十只千纸鹤似有灵魂一般，从袋口齐刷刷飞出，如一簇光箭冲向前方！
眼前的雾障，如透明的薄胎瓷器遇到飞石一般砰然碎裂，散成点点星雨。接下来，金色的霞光再度普洒在林间。
海露惊诧不已：“好奇妙，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铃夫人朗声说：“这儿被人设了结界，会有一些看不见的灵异之物，所以大家不要让手中的灯笼熄灭！”
众人依言行事，穿林徐行数十步后，他们惊喜地看见一片湛蓝色的湖泊，赤霞般的枫林环绕湖面，林影倒映在泛着碎玉般波光的澄澈碧水间，分外美丽。湖岸边有一块半丈高的山石，石上刻着几个大字。
紫兰走近山石，一字一顿念着：“公——主——泪——湖，好特别的名字！它的背后定有一段凄美的传说。”
海露道：“你猜的不错。几年前，我随杜贵妃和公主参拜开宝寺，听庙里的师父提到夷山谷底枫林中藏有湖水的传说：五六十年前，后晋的末代皇帝与家眷被契丹人俘虏北迁，亡国前宫中失火，君王挥剑逼一些妃嫔浴火殉节，有位公主趁乱逃到夷山林间哭泣了很久，最后洒着泪将玉佩埋在土里留作纪念；等公主被迫离开沦陷的京城后，她的眼泪随玉佩汇成了湖泊。神奇的是，这片绯碧相映的湖泊好像时隐时现，并不是每个进入枫林的人都能发现。”
紫兰叹息道：“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这么说，能发现公主泪湖的应该是有缘人……对了，既然铃姐能跟踪清灵的气息来到这儿，那她一定就在附近！”
令狐璠玙一指右前方：“你们瞧，湖那边有一座木楼。”众人沿着湖畔前行，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那座淡烟环绕的楼阁总与他们保持一段固定的距离，只得暂时驻足。
暝色加深，红叶在湖泊周围漫天飞舞，飘落在水面草间。就在这时，楼廊上出现一道紫色人影，一晃又不见了。刹那间，湖畔这边的海露睁大了眼睛，震惊道：“那，那个紫衣女人，好像是我们公主！”
铃夫人道：“你确定？”见海露用力点头，她了然于心：“我已猜出一些事，我会设法让幕后人主动现身。”转身道：“令狐公子，烦请你从背包中取出垫子和香炉。”
令狐璠玙在地上铺好五尺见方的藤草垫子，海露将桐木琴从匣内端出，平放在垫子上。铃夫人吩咐众人退到身后三四丈远的枫树后面，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要保持沉默，她自己则拿出一张薄皮迅速蒙在脸上，再用素色丝巾遮住半张面孔，开始焚香操琴。
古琴节奏缓慢，琴音不同于国朝琴声的宛转悠扬，一丝一缕俱带有东瀛特有的忧伤静美之曲风。
海露听后，心中骇然——最近清灵公主在夜晚临镜梳头时，哼唱过类似的曲子！
铃夫人一面弹琴，一面悠悠吟唱道：“死命虽云定，浮生暂可留。如能逢一面，此外复何求……”
曲调循环往复，海露悄悄问紫兰：“她唱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紫兰猜道：“可能是扶桑的民歌。”
泪湖之畔，星月掩映，雾气朣胧。
草坪上出现窸窣声响，一道紫色的婀娜身影出现在泪湖边，朝铃夫人的坐处径直走去。
海露、令狐兄妹看清来人，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紫衣人果真是清灵公主！
“不耐相思苦，存心忘却之，梦中仍可见，尚有再逢时。”
公主神情恬静，她幽幽吟唱着异国的曲调，眼瞳泛着一层琉璃色的光泽。
铃夫人继续一边抚琴，一边盯着对方熟悉的面容，睫毛颤动得厉害。
就在公主走到距离琴女三丈远之处时，公主的身后出现一团“旋风”，带动半空中的簌簌红叶绕风纷飞。随即风眼中红光大盛，渐渐凝成一个颀长身影，然后躯体和容貌逐渐清晰，是个弱冠之年的男子，身穿鲜红色的圆领襕衫。
红衣少年右臂一横，拦在清灵公主胸前，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听话地止了步。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红叶水榭！”红衣少年用中原话喝问弹琴女子，同时一道剑光猛烈刺向对方。
剑光在弹琴之人前方一丈处，遇到无形之力的强烈反击，剑光化为一把银剑落入土中。
铃夫人玉指间的琴音依旧如流水淙淙，缓缓道：“我受你身边姑娘的朋友所托，费心寻她而来。不知阁下是何来历，为何私藏这位姑娘？”
海露凝目一看，赶紧捂住了嘴巴，心跳如鼓：怎会是他？竟会是他！
此人面目温雅，体型偏瘦，分明就是曾与公主在金明池外的高坡下了盘和棋的少年书生！
红衣少年伸出左手，轻轻滑过公主耳畔的一缕秀发，盯着她的目光带有几分灼热，声音沉沉道：“你说自己愿意放弃修行，要和我离开中土去东瀛，所以你绝不能反悔！”
他将公主一把揽在肩旁，转身怒视铃夫人，喝道：“你以神社的音律惑乱人心，还不敢显出真面目吗？！”
此时琴音戛然而止，操琴女子忽然撩开身上的披衣，露出白衣绯裤的巫女装束，再揭开面纱，用扶桑语道：“你还记得秋鹿神社的巫女——明日香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七、桧扇抄（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