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七、桧扇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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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四美人图的玉屏风，乃整块和田玉雕成，底料上佳，产自齐梁年间……这是一柄产自东海扶桑国的聚头扇，扇面为折纸，展开如半月，合拢仅二指宽……”
二楼正屋“博雅斋”内，围着一圈麻绳护栏、铺有缫丝织品的红木长桌上，摆放了一批斑驳陆离的古董和崭新的精美器物。
头发微卷的店主令狐璠玙，正同前来参观的几名客人耐心讲解着它们的来历与品质。
半晌之后，未挑中任何器物的客人纷纷离去，挑中物品并谈拢价格的客人依次在内厅签下协定并付了订金。
轮到最后一位客人时，这个少年拿出一只金镯子，轻轻放在令狐璠玙的面前。令狐店主拈起镯子看了看，微笑道：“抱歉，本店的运营依赖货币流通，日常付款时只收现钱。”
少年沉声道：“这枚金镯子，熔化以后，就能值半两黄金的价钱。”
令狐璠玙凝视他，压低声音道：“我乃一介草民，这皇宫内贵人的现有藏物，可不敢私收。”
少年面露惊诧之色，悄然离开。
“哥哥，今日的生意如何？”紫兰背着手走入斋内。
“马马虎虎。听说你上午去了长宁观，又和公主下棋打牌了？”令狐璠玙洗净了手，在白色的挂巾上擦干水渍。
紫兰摇头道：“清灵都不知去哪了，唉——！”
令狐璠玙见妹妹的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心里一阵发憷：“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哥，你先看看这些东西。”紫兰将藏于背后的小包袱打开，将里面的木梳、扇子取出放在案几上。
令狐璠玙拿起木梳和扇子瞅了瞅，讶异道：“它们的造型有些独特，应该是扶桑货。”他闭目闻了闻扇梳上的气味，用指头轻轻弹了弹扇骨和梳齿，喃喃：“材质似乎是桧木扇，樱木梳。哈，你从哪儿弄来如此精美的饰物？价钱如何？”
紫兰道：“不是我买的，是从清虚殿清灵公主的房内悄悄拿来的。我还要为海露、卉儿她们解决难题呢。详情如此……”
令狐璠玙听完妹妹的解说后，叹道：“此事甚是古怪，咱们必须掌握清灵公主的变化缘由和近日行踪，再下结论。”
紫兰道：“哥哥利用一扇一梳，还有一根发丝，能查出什么吗？”
“我姑且一试，你将门关好。”
令狐璠玙将饰物放进里屋的玉盘中央，再结成手印，闭目对它们念起咒语。半晌后凝目一看盘内的扇梳，却令他一阵眩晕。
他疑惑道：“奇怪！扇梳上均染有一种奇特的熏香，还浮动着一道十分隐约的符咒纹。我一时间难以猜透。”
紫兰咬了咬唇，道：“听说扶桑国的阴阳师可以下咒结印，难道是他们所为？”
令狐璠玙道：“大宋与东瀛海上贸易日渐频繁，阴阳师难免混入其间。我对异国的符咒不甚了解，如果不施法，这扇子和木梳并不能对我们产生特殊影响。”
紫兰有些着急：“日暮之后，清灵就要回到观里，咱们可得抓紧时间探查呀。要不，我交给沈云罗看一看端倪。”
令狐璠玙微微摇头：“她不是灵媒师，亦没有学过异国的阴阳道，未必知晓。”
“令狐先生在吗？”兄妹俩正在思考解决之法，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好像是柳淡风大人家的爱妾铃夫人。”紫兰辨认出来客的声音，“我出去接待一下。”
二十出头的铃夫人披着粉色斗篷，端坐在椅子上，眉目间有种不同于一般官宦家美姬的恬静和优雅。她此次前来，是希望店主修复一条心爱的扇坠。紫兰接过扇盒缓缓打开，将合拢的折扇小心展开，居然也是把扶桑扇。她又用镊子轻轻挑起一根头部断裂的彩色扇带儿，发现它的坠珠竟然也串着一个圆形银片并一颗茄子形的碧玉！
紫兰心中一阵激动，朝里屋喊道：“大哥，你快过来看看！”
此刻，兄妹俩盯着眼前的折扇，同时联想起里屋那把相似的扇子，不由地相觑了一下。
令狐璠玙对来客温言道：“冒昧一问，铃夫人的扇子是别人所赠，还是本人所购？”
铃夫人道：“是我以前的师父所赠。”
令狐璠玙笑道：“观扇端束带的颜色，应该有些年头了，你一定很珍视它吧。”
铃夫人轻轻点头：“它陪伴我十年了。”
紫兰问道：“铃姐，你这扇带的工艺有些奇特，尾部串着圆片和曲玉的扇坠，不知有何寓意？”
铃夫人悠悠说：“这是扶桑皇室所奉三神器的象征，银片代表八咫镜，曲玉则象征着八尺琼勾玉，菖蒲叶形的穗子寓意草薙剑。扶桑民众对此很是膜拜。”
令狐璠玙心生疑惑，道：“听夫人之言，似乎很了解东瀛的信仰。”
铃夫人微笑道：“其实，我在十三岁之前，一直住在扶桑出云国一带。我的本名，叫做铃奈。”
“出云国？”
“是扶桑中部的十二个令制国之一，也称云州，是传说中的神器草薙剑的故乡。”
令狐兄妹同时怔住——没想到柳淡风的如夫人竟别有一番来历。
令狐璠玙拿起铃夫人的折扇，道：“这把精致的桧扇不像是普通百姓能持有的，莫非令师是东瀛贵族出身？”
铃夫人坦诚道：“公子猜的虽不中，亦不远也。这种串有扇带的桧扇，通常是供宫中、神社及山寺中的女性使用。其扇坠或扇骨上标有特殊标记，一般用以私用或赠送。”
紫兰奇道：“宫廷、神社和寺里都流行这种串有曲玉的扇坠吗？”
“不，这是西国一些女神官日常持具的特点。”
“原来令师是神社人员，那么铃姐你……”
“以前的我，是出云国秋鹿郡的巫女。”
“请稍等一下！”令狐璠玙返回里屋，端来先前玉盘内的木梳和桧扇，放在铃夫人面前，问道：“这些物品的来路，夫人能看出来吗？”
铃夫人接过盒子，徐徐展开桧扇，再拿起坠饰仔细一看，神情赫然大变：“你，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令狐璠玙惊喜道：“莫非夫人认识它？”铃夫人有些急切道：“请先生如实告诉我，桧扇的现任主人是谁？”
令狐璠玙道：“是今上之女清灵公主。桧扇可能是她在京东东路的舶来品店里买下的。”
铃夫人愣了半晌，喟然而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它的图案及束带结构，与我在扶桑神社的某个故人之物一模一样，况且扇骨上还标有她的名字为证！”
她将折扇抱在心口，面容似是喜悦，又似蒙上一层悲伤：“明日香【注1】姑姑，铃奈很思念你哪……”
紫兰见她睹物思人，恍然道：“你口中的明日香，便是手中桧扇的原主人？”
原来，明日香是出云国秋鹿神社的专职巫女，是铃奈师父月见尼的小师妹，被童年的铃奈唤作姑姑。
在铃奈的记忆里。十多年前的明日香气质高洁，她不仅工于绘画、神乐舞姿出彩，而且热情善良。明日香多次卖掉自己的画儿和手工织带，以救济穷苦人家，她喜爱在神社附近的山坡植树种花，有一次与神官及其他巫女一同引取山泉水，再以神道教的符水咒，调取附近大湖内的水源及时挽救了附近失火的红枫林，还在林火中救出一名孩童，故而为当地人所敬重。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
就在灭过林火的二年后，明日香随商客乘舟渡海，去搜寻传说中的蓬莱玉枝，以精心准备大社的祭祀典礼，不幸在黄海遇到风浪失踪，幸存者们怀疑她葬身于茫茫海涛之中。
又过了几年，秋鹿神社举行迁徙仪式，原地砍伐的桧木、柏木被运往指定的新地方，重新搭建神社。明日香巫女生前栽种的几棵桧树和樱花树，均在移栽后的两个月内枯死，神社的杏里宫司命人砍下树干，托工匠制作了一些樱木梳和桧扇，给神社的神职人员留作纪念，其中的一把桧扇，就是月见尼在铃奈随经商的兄长去宋朝前赠予她的。当铃奈抚摸扇子时，能感受到师父传来的思念与力量。
如今，明日香的佩扇赫然出现在青丘巷的盎然居，已是官宦之妾的铃夫人无法控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令狐璠玙听了铃夫人的娓娓述说，安慰道：“夫人莫要过于伤悲，倒是眼下一桩烦心事，鄙人还得劳烦你襄助。”铃夫人奇道：“何事？”
令狐璠玙目凝诚意，躬身作揖道：“事关桧扇的新主人——清灵公主。”说完递上一个卷轴：“这是公主的肖像。”
铃夫人打开画轴一看，再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自语：“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像谁？”令狐璠玙愣了愣，很快了然，“你是说，公主的画像……像明日香巫女？”
“嗯，画中人很像姑姑年轻时的模样。”
“差点忘了，海露还交给我一首诗，说是个陌生少年对弈后写给清灵公主的。”紫兰从衣袖内拿出一张彩笺，交给铃夫人。
铃夫人接过它，打开后念道：“秋山叶，色斑斓。手执红叶任欣赏，绿叶弃之犹可叹。虽云难释憾，我愿取秋山……为何少年会留下这首东瀛古诗？”
“姐姐知道这首诗的来历？”
“这首诗的原文应是奈良时代女歌人额田王所作的评判诗歌，表达其怜惜秋山红叶之情，收藏于《万叶集》，此处为汉字译文。令狐先生、紫兰妹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七、桧扇抄（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