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七、桧扇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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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雁已西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宋】邓肃《长相思令》
重阳过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汴京北郊，青丘巷。
秋日晨起，令狐紫兰刚掀开温暖的棉被坐起身，就打了个喷嚏。
她迅速拾掇起来，特意给自己加了件披肩，下楼经过柜台时，对打着哈欠的金掌柜递上一个罐子，温声道：“金叔，你和我哥最近忙碌睡得晚，这是我特地买的核桃粉，请你熬上一小锅，待会叫醒我哥一块儿喝。”金掌柜眯起鼓泡眼，笑道：“让女公子费心啦。”
紫兰从厨房拎起一个竹篮，又找出一个用滚轮木板自制的拖车，她和门口起炉灶的仆人打了声招呼，便一手提篮，一手拉着拖车，悠然离开了青丘巷，准备去西大街买菜。
紫兰买了羊肉、鸡蛋、面筋、蘑菇和菠薐菜，将盛满的菜篮放在拖车上固定好，正要离开集市时，忽有一股油炸鱼酢的香味悠悠飘过她的鼻尖。因为腌制的鱼酢不是每天都有卖，她顿时喜上眉梢，忍不住四处寻觅，果然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卖鱼虾熟食的推车，六七个妇人围了一周，等待小贩依次称量。
紫兰自从随兄长搬入汴京后，渐渐爱上了鱼虾类小吃。她买下一包鱼酢和一瓶虾仁丢进篮子里，刚转过身，瞥见身后有位熟人，喜道：“海露，你也在啊！”
绿衣少女转过脸，也欣然道：“紫兰姐姐，真巧！”
买完鱼酢，两人又挑选了些菜肴物事，一同漫步在回金水桥的路上。
“原来海露妹子喜欢吃香脆的鱼酢，还买这么一大包，是不是准备在道观外面悄悄食用？”紫兰拉着滚轮拖车，侧目看向绿衣少女怀中的篮子。
“呵呵，这回你可猜错了。”海露笑了笑。
“托你买的是卉儿，或者是周嬷嬷？”
“不是她们。”
“不是？容我再想想……我知道了，是那个经常在长宁观附近隐居、又神出鬼没的冷面护卫，风——藤？”
海露还是摇头而笑。
紫兰有些糊涂了，喃喃道：“那我可就猜不出了，整个长宁观是女冠住处，你们清虚殿还有谁会吃鱼酢？”
海露望着一眼鱼酢包，叹道：“姐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清虚殿里统共不就那几人？”
紫兰吃惊地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难不成，是，是清灵公主？”
海露面露尴尬地点点头。
紫兰一时难以置信：“奇怪，清灵是修道之士，她怎会在修行之所吃荤腥之物？”
海露紧张道：“是啊，要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清虚殿的众人都无法相信呢。我感觉，自从入秋后，公主殿下就变了个人似的。”
紫兰蹙眉道：“这话怎么说？”
海露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唉，我和卉儿发现，虽然公主的日常意识很清楚，可有时候的行为十分反常。”
“有哪些反常？”
“公主不只是迷上了吃鱼酢，有时也会嘱咐我们买糯米、芝麻和腌梅子，亲自做以前不爱吃的糯米饭团；呃，她还迷上了在枫叶上题诗。”
紫兰听了上述的话，哑然失笑——海露口中的公主还是不是清灵？
她轻咳一声：“呃，美食可以养性，诗句可以移情。”
海露兀自念叨：“更诡异的是，公主偶尔夜晚临镜梳头，会哼唱一些曲子……那曲调哀婉凄凉，但曲风很特别，并不像是宫里和坊间流行的音乐。”
“什么？别是中邪了……”紫兰睁大眼睛，被对方瞬间捂住了嘴巴。
“嘘——！”海露竖起食指，“我把你当交心密友，才忍不住透露这些秘密，你可千万千万别在外面乱传哟。”
“嗯，嗯！”紫兰很坚定地点点头，海露这才放下小手。
紫兰道：“要不这样，你等我回盎然居送菜篮，之后我立马随你去一趟清虚殿，好好看望一下清灵。”
海露想了想，颔首答应了。
***
金水河南畔的长宁观，在秋阳之下更显清穆素雅。
令狐紫兰随海露踏入熟悉的清虚殿，此时的庭院落木萧萧，雅静的角落里，一对伸头缩脑、踱步找食的灰斑鸠被倏然到来的脚步声惊飞，咕咕叫着落在六角石亭的飞檐上。
卉儿正将洗好的一盆衣物拿到前院的晾衣绳上一一挂上，见有客来临，从衣衫旁露出圆圆的脸，双目弯成了月牙：“紫兰姐来了！”
海露忙问：“卉儿，公主在斋堂吗？”
卉儿道：“早晨还在，后来公主换上便服，携了钱袋说要出门转转，午饭自寻，却不让我们跟着。”
海露跺脚道：“看样子，她又要出去一整日了。”
卉儿陪笑道：“放心，周嬷嬷已吩咐风藤大哥暗中跟去了。”
海露抬手扶额，叹道：“公主脾性大改，真让人操心，也不知风藤能不能跟踪到位。”
紫兰愕然：“以风侍卫飞一般的速度，居然追踪不了清灵？难道公主脚踩了风火轮不成？”
“我哪有心情开玩笑？”海露一脸无奈，“具体来说，就是风藤回观后描述的公主行踪，通常是独自打伞逛街、池塘小桥边休憩之事。可据他所说：当时的场景虽清晰在目，自己却像是置身于幻景中，双腿似乎灌了铅，无论怎么移动，都无法接近公主周身五丈之内。”
紫兰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妹子，带我去清灵的房间，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二人步入清灵公主的寝室，室内还是一如既往地素洁。紫兰一边环视四周的静物，一边问道：“公主最近去了哪些地方？”海露揉了揉太阳穴，道：“最近一个月没离开汴京。不过两个月前，公主随今上去京东东路祭祀泰山神，听说还去沿海游历了一下，归来时命内官带了几件衣衫和饰物送进清虚殿。”
紫兰听了，立即对身边少女道：“那几件衣衫和饰物，能否给我一看？”
海露打开盛放衣衫的红木箱，挑出三件衣衫，分别是棣棠色、霜白色和藕荷色。紫兰轻轻抚过绸缎新衣，低头依次闻了闻，又让海露保持原状收回。海露问道：“有何异样？”
紫兰徐徐道：“清灵的衣服上，似乎有海风的残留气息。烦请妹妹将她新买的饰物拿给我一观。”她接过方形的描金首饰盒，打开后，没有想象中的琳琅满目，里面不过是一把折扇，一柄木梳，一个卷轴。折扇的扇面是用二十多重薄木片贴以绢面制成，展开后是一幅兰草玉蝶图，并洒有金银箔，扇端各有一根彩色丝线束带，每根束带下端悬着一个圆形小银片并一颗茄子形的碧玉，看上去有些奇特。
巴掌大的木梳做得很精致，梳柄上以黑漆为底色，绘有一副图案：右侧是半棵青蓝色的梅花树，树干向右弯成弧状，分枝上开了数朵红梅，树的左边是玉色的半轮孤月，图案边缘的几许枝叶，蔓延到了下方的木齿部分。
最下方是一个三寸长的卷轴。打开一看，居然是清灵公主的工笔小像。小像内夹着一片深红色枫叶，上面提着草书诗句，似乎是“相思枫叶丹”。
她狐疑道：“这些饰物造型独特，好像是海外舶来品。”
海露点头道：“据公主说，它们是店主从扶桑商人那里进货，二度贩卖的。公主很喜欢，尤其是一把金葵纹的木梳，她睡前经常用它梳发，眼下不在盒内。”
“回到汴京后，清灵有没有和一些宫外人接触过？”紫兰捻起梳齿上一根不起眼的发丝。
“宫外人？让我想想……中秋节后，有回我们去金明池外的高坡放风筝，风筝半空掉落，无意砸到一个背着棋匣的红衣少年，将他手中的棋罐撞落，棋子撒了一地。公主很过意不去，准备赔礼，那少年却要她陪自己去池塘畔下一盘棋，若是公主输了，就继续下棋，直到赢了他为止。”
紫兰想起清灵公主以前会拿出围棋，参照棋谱自己斟酌棋法，便饶有兴趣道：“这人挺有趣，那结果呢？”
海露耸耸肩：“结果两人是平局，所以只下了一盘。那人在道别前，在彩笺上匆匆写下一首诗送给公主。不过从此之后，两人并无交集。”
真的再无交集吗？紫兰心中持有怀疑。
海露拿出那张彩笺，上面的确题了一首诗，左下角还画了一片枫叶，诗云：“秋山叶，色斑斓。手执红叶任欣赏，绿叶弃之犹可叹。虽云难释憾，我愿取秋山。”
紫兰看得稀里糊涂，又请海露将它们收回描金盒内，道：“我觉得，这些物件对查出公主的异常行为很重要。你若信我，就让我取出盒中物品迅速回一趟盎然居，向我大哥请教，保证在日暮前还你。眼下需要麻烦你配合一下，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清灵知道盒内的物品被人动过。”
海露握紧了拳头，毅然道：“好，为了公主的安危，我愿意配合姐姐。只是又要劳烦令狐公子，真是过意不去。”
紫兰伸手按住了海露的肩头，嫣然一笑：“这没什么。清灵和我有缘相遇成为挚友，所以今日之事，本姑娘当仁不让。”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七、桧扇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