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30、六、冷香（六）

　　李锦鲤想了想，拊掌道：“对了，有个声音冲我道，‘想不到这只小小花妖倒有些本事，还敢呵斥咱们’？”

　　“啊？它说你是花妖？”沈云罗哑然失笑，想了想又道，“这地方又有晚艳的气息和撒落的菊瓣，难道它们原本要对付的花妖，就是晚艳？”

　　李锦鲤喃喃道：“唐诗《野菊》开头两句，便是‘晚艳出荒篱，冷香著秋水’，晚艳二字，可不就是菊花的代称嘛！莫非那天晚上，她就隐身在我的身后？”

　　“奇怪，就算是这样，捉妖的符箓式神也不该出错啊。”沈云罗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交叉双臂，侧头斜睨着一旁的少年。李锦鲤被她凌厉的目光盯得发憷，结结巴巴道：“又，又怎么啦？”

　　沈云罗别过脸，轻哼一声道：“嘁，别糊弄我了。如果花妖只是隐身在你附近，那个术法师的符箓是断不会弄错对象的。既然它们一齐迅猛攻击你，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兄你曾经接触过花妖的贴——身——之——物，身上沾染了浓烈的妖——气！”

　　“你，你乱说什么呀？”李锦鲤鼓起眼皮，红着脸道，“她化身为一个十二三岁的落魄小丫头，以我一贯洁身自好的品质，怎可能和她……私相授受什么贴身之物？”他见沈云罗依旧阴沉着俏脸，连忙举起右手三指，赔笑道：“好阿罗，要是我这回欺骗你，就让我即刻天打雷……”

　　“行了，别真给雷公劈成烤鱼了。”沈云罗伸出玉手堵住他的嘴巴，淡淡道，“我也懒得听解释，当务之急，咱们继续跟着闻香虫寻找花妖吧。”

　　他们一路骑马出了南薰门，一连向城外西南方向驰行了十五六里，终于来到一条清凌凌、泛着水烟的幽谷山涧旁，两只闻香虫围着一棵高达数丈、繁叶飞丹的枫树停滞不前。李锦鲤和沈云罗将坐骑拴在树上，当两人淌过溪涧、走近对岸那棵直径约有半丈宽的枫树时，赫然发现：不论他们如何移动，红枫总是位于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且左右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接近。

　　李锦鲤吃惊道：“莫非它是树妖？”沈云罗道：“这棵树的周围有一层防护结界，要想介入，必须先破除它。”

　　少年见她从背后行囊里迅速拿出一个由十几重同心圆圈组成、刻着黑底金字的方底铜盘，他不禁奇道：“这个便是用来测算堪舆的风水罗盘吗？”

　　沈云罗点点头，将它平放在地上，拨动中央天盘位置的指南针，待指针停稳，她便走到位于东北方向的“艮位”，再抽出腰后棕红色的镂雕桃木剑，解释道：“东北方是鬼门位，桃木剑可以在此镇压妖魅，我暂且一试。”

　　“喝！”她轻叱一声，向正前方用力挥动三尺长的桃木剑，在虚空奋力劈向那棵可望不可即的大树。

　　剑气如一道白虹，空中霎时传来一阵玉碎冰裂的声响，红枫的根部骤然晃动，并突然涌现一大团云雾般的白烟，粗大的树干在“喀拉喀拉”声里一分为二，树心渐渐露出一条绿苔丛生的羊肠小路。

　　沈云罗打开瓷盒收回闻香虫，转过脸道：“结界已破，你跟紧我，咱们小心进入。”李锦鲤微微点头。

　　两人前后相距三尺远徐行，他们一面环视四周，一面小心穿过狭长的“树门”，在淡红色的朦胧烟霭中步入结界后的世界。非雾非烟的长径深处，是一片蓊蓊郁郁的阔叶树林，他们的脚下踏着落花芳草，草间的濡润湿气染深了长袍的衣摆，前方渐渐飘来一缕缕丹桂的清馨甜香。

　　沈云罗忍不住赞叹：“好美的世外桃源！”

　　二人前行了两里路后，烟敛云收，眼前出现一片广袤的田野，被周围黛色的绵延山丘环绕。
　　李锦鲤怔了怔，驻足道：“我好像在梦里来过这儿，之后还进了一处山谷。”他拿出沈云罗的简笔画，对照后吃惊道：“就是这里！”

　　沈云罗忽然一蹙眉：“奇怪，这里的天色怎么灰蒙蒙的？”

　　李锦鲤思忖片刻，沉声道：“的确不对劲！你看，西边天空中的弦月尚未西沉，东方还是鱼肚白，表示此刻还是拂晓。可我们离开南薰门至少过了一个时辰，眼下应该是未时二刻左右，太阳位于东南方才是。”

　　沈云罗颔首道：“所以可以断定，结界后的时空不同于外界，才令你我产生了错觉。”她再次放飞闻香虫，虫儿继续往前飞舞，最终引领他们走到山谷后一处隐匿的废园。

　　在山坡的断墙残垣之间，大片清丽的秋菊茂盛地生长着，品种以龙爪型的金菊最多，其间夹杂红、白、粉、紫、墨绿等各色艺菊，阵阵雅芳飘扬。其中的砖石高台上，有一棵品种为“红丝玉”的菊枝异常高壮，朱红的花朵众多且花盘硕大无朋，可见其花龄长久，而在红丝玉菊的最近侧，还有两棵小花枝，一棵是灿金色的“金龄菊”，另一棵是白色的“雪莲台”。

　　闻香虫飞在那一株金龄菊的上方，徘徊不前。

　　“晚艳……原来它就是晚艳？！”李锦鲤顿时怔忪，方知此地是菊花精魅的世界。

　　沈云罗上前朗声道：“晚艳，你定是为了掩饰身份、蒙混避险，所以将贴身之物秋葵黄玉与云纹碧玉掉包，却害得李兄差点被术法师的符箓伤害。事后你们把人灌醉了送出这里，就以为能一直瞒下去？！”

　　她倏然拔出桃木剑，指向最大的红丝玉菊，喝道：“菊花精魅，还不速速现身道歉？！”

　　忽然间，瑟瑟秋风平地飞扬，叶声簌簌。

　　一片素雅幽香中，桃木剑脱手落地。沈云罗和李锦鲤顿时身子无力，先后倚着石垣倒地。

　　冉冉烟雾如云涛生起，苍老的声音在半空回荡：“年轻人，莫要冲动！老夫朱传公，是黄英谷这片菊园精魅的主人，也是晚艳的爷爷。现在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你们，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场误会。”

　　“误会？”沈、李二人一头雾水。沈云罗心想：“听声音，这个红菊花妖的灵力相当深厚。”

　　“秋葵色玉佩，本是朱家可联络彼此、防御外敌的灵玉‘九华佩’。”一个少女的轻柔声音传来，“重阳节的前一晚，晚艳幻化成小姑娘随姑姑、姑父等人去汴京城参加菊花盛会，因贪玩丢失了灵玉而与亲戚失散，而我没有足够的法力避开术法师的追踪、更无法幻化成风抵达十几里外古枫树的结界，回到结界内的清霜居花丛。更糟糕的是，远离故土滋润的我，七天后就会衰竭而死。”

　　李锦鲤讶异道：“居然会这么严重？也就是说，我的家仆误拾了你的玉佩？”他侧望了一眼沈云罗，道：“难怪那晚的妖魅会袭击我，这回你总该相信我的为人了吧。”沈云罗轻哼了一声。

　　晚艳道：“我在次日才探出贴身挂的‘九华佩’居然阴差阳错地系在李公子身上，便制造了一场与李公子的巧遇，并设法留下并伺机行事。之后我隐身入雅轩拿玉，没想到，却被玉佩丝线另一端所系的金辟邪的光芒伤到，还惊动了李公子。”

　　李锦鲤颔首道：“当时金辟邪和秋葵黄玉正巧一古脑儿砸在我头上。之后我的云纹碧玉失而复得，也是你放入我袖中的？”

　　晚艳叹道：“唉，公子发现玉佩拿错后执意要去朋友家询问，我只好尾随跟着见机行事。孰料经过池塘边时，‘九华佩’的灵力气息被捉妖法师操纵的纸片式神发现，误认李公子为菊花精魅并伤害到你。那时，四处寻我的爷爷正好赶到，就破了式神的阵法，将昏迷的你和我一起带回隔世的这里。为此，爷爷施展灵力帮公子找到吹台菊花间遗失的佩玉，之后还用山肴野蔌款待了公子一晚。”

　　李锦鲤朝烟云中的老者歉意一笑：“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二位了，失礼失礼。”

　　“无妨的，李公子也算救了晚儿一回。”朱公的声音缓缓道。

　　“呃，今天早晨，在下被插了满头珍品艺菊，还被画了波斯胡子，是不是我自己喝多了之后胡闹的？”

　　“呵呵，那是晚艳故意弄的，真是个淘气丫头。老身再送两坛冷香作为谢礼，希望二位莫要生气啊！”

　　浓郁的烟云稍稍淡去，半空中显现了白发老者、白衣童子的模糊身影，还有一位梳着丫髻的黄衫小姑娘，冲着李锦鲤憨笑，正是晚艳。

　　骤然间，一阵猛烈的香风再度刮起，等烟消云散后，天空一片明净，而遍地的珍品秋菊消失一空。

　　李锦鲤和沈云罗随后恢复了力气，勉强起身后，沈云罗一指某处角落：“快看，那是什么？”

　　一对红布封口的酒坛并放在长条石凳上。二人凑上前，见坛侧贴着菱形的红纸，上面用墨写着“冷香”二字。轻轻一嗅，陈年菊酒的清冽幽芳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