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29、六、冷香（五）

　　沈云罗支颐道：“今早我骑马经过南薰门内的御街附近，遇到了乘马车的令狐十郎。十郎说自己去徐州进货，返程途中正赶上南薰门的城门闭合，只得在郊外车内宿了一夜。凌晨进城途中，他偶然看见了昏迷不醒、醉倒在路边的你。”

　　“醉倒在路边？”李锦鲤大吃一惊，“难道昨天本人一夜未归？可是，我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

　　“喝酒之后断片了吧？当时见你满头簪着杂乱的秋菊，一身酒气。因十郎家远，所以本姑娘便好意帮忙，将你就近送回沈家染坊解酒。在扶你上床的时候，你一个劲地挥打手臂，无意中封了我修道练功的命门，害得我成为木头人倒在床头，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直到你自己醒来。”

　　“抱歉抱歉……呃，你刚才说，当时我满头都是秋菊？”

　　“是啊，活像迎神庙会上划旱船的花大姐，还是个醉醺醺的。”她忍不住掩口而笑。

　　“呃，那些花朵呢？”

　　“花儿被我扔在几案上，还未来得及收拾掉。奇怪的是，它们都是难得的珍品，你到底是去哪儿做客的？”

　　他急切道：“快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我能想起一些片段来。”

　　“红丝玉、银凤羽、柘枝黄、檀香球、雪莲台、珊瑚枝、粉蝴蝶、紫薇郎……一共十七枝，还有一盆白色的木香菊。”

　　少年男女数着案上的一朵朵艳丽菊花，表情很是惊异。沈云罗道：“难不成，你连昨天离家后去了哪家的菊园饮酒都不记得了？”

　　李锦鲤捂着额头苦苦回忆，无意间瞥见挂在帐子银钩上的玉坠儿，欣然道：“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在家发现云纹玉不见了，怀疑是前几日丢在十郎的盎然居里，于是骑马前去青丘巷。谁知在途径同乐街旁的一处池塘时，马儿驻足不前，灯笼随后熄灭，又听到几句鬼魅般的声音来回飘荡，接着是一团团悬空来袭的绿色鬼火。”

　　沈云罗惊诧道：“你当真遇见那些鬼怪之物了？然后呢？”

　　“然后我拔剑击退鬼火，没想到一阵走石飞沙，地上蓦然出现的古怪巨藤将我卷向半空，瞬间晕了过去。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沈云罗从床头柜上拿出一块碧绿色的云纹玉，道：“这块玉，是不是你的？”李锦鲤拿过一看，惊道：“怎么会在你这儿？”沈云罗道：“在给你换下粘着菊瓣菊叶的外衫时，顺手从袖子里拿出的，上面染了一股菊香。”

　　李锦鲤摩挲着玉佩，不解道：“怎么会？我昨天明明发现它换成了一块秋葵黄玉，怎么又变回来了？”

　　“嘁，看来它根本没丢，倒是你眼晕了。”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看错，阿楚可以作证……糟了，我离家至少六七个时辰了，得赶回去一趟！”

　　沈云罗摆摆手：“不用着急，半路上我已经托人给府上捎口信了，就说你在我家。现在呢，请李兄随我去饭堂填饱肚子，再慢慢回忆也不迟。对了，你还没有尝过我家厨娘做的排骨汤小馄饨吧？”说完便拉起李锦鲤的手臂，大步迈出门槛。

　　少年随她走出屋外，第一次觉得刁蛮的四女公子也有三分可爱，原先堵在心中的块垒湮灭了一半。

　　李、沈二人来到小书房。沈云罗研好墨，铺平青檀纸，端出一个盛满水的阔口青铜盆，李锦鲤见盆心中央竖起一个一尺高的凹形托盘，盘底凿有莲蓬眼，可以通水。她让他将贴着金符的手掌心按在托盘内浮起的柑橘大小水晶球上，闭目用心回想昨晚在池塘边的经历。然后再将零落的各色菊瓣、菊叶撒于托盘槽内，并加入一大瓢施过符咒的金屑水。

　　菊瓣、菊叶纷纷打旋儿沿着槽眼化入水中，在清清水面重新组合拼接，竟然组成一幅“花叶图”，能隐约看出其中阡陌、山谷、农舍的形貌。

　　沈云罗抄起毛笔，将铜盆水面的“花叶图”飞速记在纸上，片刻后，一副栩栩如生的山谷田园图跃然纸上。

　　李锦鲤拿起画图，凑近盯了老半天，嘀咕道：“这地方是哪儿，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沈云罗说：“我的水镜盘能借媒介之物重现部分记忆场景。你再仔细想想，这应该是你昨夜去过的地方。”

　　李锦鲤费神思忖了好一会儿，脱口道：“黄英谷，清霜居，冷香！”

　　沈云罗不解道：“你说什么？”他转身道：“我隐隐记得，梦里的那个地方叫黄英谷，农舍叫清霜居，而主人家酿的菊酒，叫做‘冷香’。可是汴京附近百里，根本就没有黄英谷这个地方。”

　　沈云罗单手掐腮道：“黄英、冷香都是与菊名相关的词语。噢，你最近接触过什么和菊花有关的特殊之人或事？”

　　李锦鲤想了想，道：“我在几日前收留过一个懂得艺菊的卖花女孩，这算不算是特殊的人？”

　　沈云罗的星眸瞬间一亮：“艺菊的女孩？我把扶乩法器带上，你将这画子收好，马上同我去马厩牵两匹马！”

　　李锦鲤没回过神来，傻傻道：“你急着去哪儿？”

　　“当然是去你家，我要会一会她！”

　　***

　　二人策马来到李宅门外，先后下马，门旁的仆人方盛见离家一夜的少主人终于回家，急忙迎了上来。

　　李锦鲤一边疾走，一边道：“你去里院通传一声，叫晚艳立刻到雅轩见我！”

　　方盛呐呐道：“少爷，自从你昨晚离开后，晚艳她……她就不告而别了。”

　　李锦鲤面色一变，不觉提高了声量：“不是让你们守好家宅四周的吗，怎么会让一个小丫头跑了？”

　　方盛委屈道：“我们按少爷的吩咐，牢牢看守家宅各处院门，并未发现有人私自出入门墙。晚艳卧室内的新衣服还在，可是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李锦鲤惊异道：“这不可能，你们给我把家宅内外再仔细搜搜！”

　　沈云罗摇头道：“李兄，别折腾啦。方盛，你带我去晚艳住过的卧室看一看。”

　　片刻之后，沈云罗拿起艺菊少女穿过的婢女衣衫，再用镊子夹起木梳上残留的几根头发，从袖中拿出一个圆形的瓷罐道：“闻香蛊虫会带我们沿路寻找晚艳的气息。我想，你玉佩的失而复得很可能与她有关！”

　　两人携带行囊上了马匹，跟踪腰系彩线的一对闻香飞虫，沿着城东的任店街一路北行。

　　他们跟随悬浮空中的闻香虫来到一处荷塘岸，李锦鲤道：“我记得来过这条路。”他又望见塘面上浮起的半个白纱灯笼，忙伸手一指，朗声道：“你看，那个灯笼上有个梅树形状的‘李’字，正是昨晚从我手中刮走的！”

　　沈云罗勒住缰绳，下了坐骑。她弯身从荻花旁的草丛里用竹镊子夹起一些残存花瓣，又捻起附近尚未燃尽的棕黄纸片、几条边缘泛黑的白色纸屑，将它们分类放入三个白绸袋子里，然后蹲在地上依次闻了闻，抬头对李锦鲤道：“像是棕黄纸片混杂一堆枯叶着火后落下的灰烬。”

　　李锦鲤下马凑上前，皱眉问道：“昨晚确实有飞雪般的枯叶向我扑来，后来在火光中燃烧飘落。咦，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云罗转了转黑琉璃般的眼珠，徐徐道：“一部分残片和我师父自制的符箓有些相似，另一部分残片嘛……应该属于一种巫术的剪纸，其中人形的称为人胜，花鸟形的叫花胜，类似于阴阳家的式神。术法师可以用法力驱使它们招魂、去病、求子，也可以操纵它们袭击人类及妖魅。你遇到的应该是最后一种。”

　　李锦鲤攥拳道：“究竟是谁要恶意对付我？难道，那个消失的晚艳和术法师是一伙的？”

　　沈云罗饶有兴致道：“不，这些符箓纸片上并没有晚艳衣衫、发丝上残留的气味，袭击你的黑手和她并不是一伙人。而且这种符咒，往往是用来对付法力平庸的小妖怪，并非人类。”

　　她起身凝视他，故作瞠目道：“哎呀，难道说……李公子是修行数百年的鲤鱼精变的？”

　　“沈天师，你就别取笑我了！”李锦鲤一脸无奈，双手合十，“既然这些是对付小妖怪的符咒，那幕后的术法师为何会缠上我？”

　　她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不过，你还记得那晚的妖魅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