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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六、冷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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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中,李锦鲤蹲在地上,轻嗅着花盆内色泽金黄的金龄菊,摇头晃脑悠然吟诵道:“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朱公坐在长条石凳上,看着面色酡红的少年,用竹剪刀剪下一朵墨菊,递给他道:“公子若喜欢,老夫送你几盆秋菊便是。”
李锦鲤摇晃着起身,将花朵簪在自己发间,朝老人拱手躬身道:“那晚辈就,就多谢了。”
朱公摆摆手:“不过我这几盆花儿也不能白送。”李锦鲤笑道:“前辈于我有恩,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朱公道:“我想要你腰间的佩玉。”李锦鲤迷迷糊糊靠着花架,解开金辟邪另一端的丝绦,将那块秋葵色的玉佩交给老者,呐呐道:“其实,这块玉佩也不是晚辈的。而它的主人是谁,我还不知道。”
朱公哈哈大笑:“这块玉佩真正的主人,正是朱某。个中缘由一言难尽,总之,多谢李公子襄助。”
就在李锦鲤愕然之时,一阵微风吹过园中,艳丽的各色菊瓣纷纷翩跹如蝶,在李锦鲤周身飞旋,少年在浓浓暗香里感到醉意深深,视力很快模糊,随后被白衣童子搀扶进一旁屋舍的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
没过多久,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女脚步轻盈地来到少年客人留宿的屋外,踮足从窗外往里扫视了片刻,慢慢推开掩上的房门……
***
“吱哟——吱哟——”
清晨寒意未退,肩挑柴火担子的卖柴人途径进城的小道,侧脸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某少年,脚步略停了一下,眼中泛着疑惑,又转头继续挑担前行。
“骨碌——骨碌——”
一对推木轮车运送蔬果的壮汉途径进城的小道,两人侧目望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某少年,哈哈大笑了数声,嘀咕了几句,又转过眼继续推车前进。
“哒哒——哒哒——”
雪青色垂幔的两轮马车缓缓途径进城的小道,微风掀开帘子的一角,一个穿着猞猁夹袄的年轻男子一手按着身旁的货物箱,一手托腮遥望路边的景物,还打了个哈欠。他微微上挑的凤目无意间扫视到不远处的某少年,哑然失笑后猛然一震,急忙掀开门帘对前方黑眼圈较重的驾车人大声道:“竹叔,快停车!倒在路东边大石头上睡觉的人,好像是我义弟!”
驾车人勒住马缰绳,马车稍稍停稳,车上的少主人已跳下车门,朝左侧道旁奔去。
但见路旁长条大石上的少年围着一条厚厚的毛毡毯子,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搞怪的是,他的唇上用墨汁画了波斯人的卷翘胡子,满头发间插满了红、黄、白、墨、紫等各类秋菊,掌形的青色菊叶,龙爪、松针般的菊瓣撒满了整张毯面,活像迎神庙会上的簪花小丑。着猞猁夹袄的年轻人将昏睡少年的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搭脉片刻后,又惊讶又好笑道:“居然打扮成这模样,似乎是饮酒后被点了睡穴。”
他右手并指,在对方周身穴道迅速试点了一番,沉睡的少年双眼睁开一道缝,晕晕乎乎道:“谁呀?一大早扰人清梦……嗯,试把金尊傍菊丛,歌长粉面红……”说着又闭上眼睛,翻身朝另一边迷糊睡去。
“哎呀,这条鲤鱼什么时候掉进了酒缸里,怎么到现在还未清醒?李家人说不定也在找他。”进货后准备回汴京的令狐璠玙一手叉腰,瞠目结舌道,“算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将他送回家。”
马车穿过南薰门,过了汴河拱桥,与一个骑马的黄衫书生迎面擦过。
“沈云罗?”令狐璠玙半身伸出车窗外,招手道,“哎,沈公子请留步!”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鲤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却发现自己半个身子似乎趴在一个少年的身上,一条腿搭在架子床沿。他想要支臂撑起身子,右掌在无意中按上了某处,心中陡然一惊,揉眼盯着身旁之人的面容愣了半晌:“是你?你怎么会是……”
对方声音沙哑:“臭小子,我好心将你带回家醒酒,你却稀里糊涂封了我的穴道……还不快给我解开胸前的紫宫穴!”“抱歉,抱歉。”李锦鲤只得红着脸依言照做。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旋即用力擦过他的脸颊。
“沈公……不,小娘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女扮男装?”李锦鲤捂着肿痛的面颊,满脸委屈道。
“你当真不认识我了?……死鲤鱼,臭鲤鱼!我恨不能剐了你全身鱼鳞!”对方声音带三分尖利,三分娇羞。
李锦鲤听到儿时熟悉的争执戏言,一时间目瞪口呆,骇然一指对方,颤声道:“你,你是柳夜叉?!”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堂六品通直郎府上的柳四女公子,怎么成了沈家小少爷?难道说这件事令尊也被蒙在鼓里?”整理好衣裳的少年靠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对面的“俏公子”。
沈云罗脸不变色心不乱跳,端起茶杯悠悠道:“眼下也用不着瞒你了。我的生母是沈家的小女儿,籍贯洛阳,我爹则是邯郸人士。十八年前,爹爹在洛阳求学,于一家染坊与娘亲邂逅,彼此一见钟情,但因爹爹已有正室卢氏,按规矩娘亲只能纳入柳家为妾。因沈家世代没有令家门蒙羞为妾之女,所以我娘自然不答应。爹便在洛阳郊外另购了家宅,并隐瞒外公外婆,以普通生意人的身份与母亲成亲,表面上是明媒正娶,实为外室夫人,可惜我娘因难产而早逝。我外公外婆知情后大怒,将我抱走当做沈家嫡亲孙子抚养,并举家搬迁汴京,拒绝让父亲探视。父亲畏惧家中正室,只能暗中派人探望我,这段家族仇怨直到我四岁那年爹爹的正夫人猝然去世,才得以冰释前嫌,接我回邯郸认祖归宗,而后柳家和沈家先后迁居汴京。”
李锦鲤奇道:“柳伯伯的正室卢夫人,不是一年前才去世的吗?”
沈云罗绷着脸道:“卢夫人卢瑞并非是我爹的原配,不过是头一个正夫人卢月的堂妹。正因为如此,她才接纳了我的存在,并允许我爹给娘亲以柳家侧室的身份立了牌位。”
李锦鲤张口结舌:他的父亲虽与柳淡风交情不错,但这等家族隐私,自己还是头一回知道,更没想到眼前的男装丽人毫不为长者避讳。他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后来怎么以忽男忽女的身份出现?莫非这个,也是柳伯伯默许的吗?”
沈云罗冷笑一声,道:“哼!那是因为我爹于心有愧,当年与沈家人达成了约定:一年之中除了正月和必要的时节,我才返回柳家小住,其余时间我基本上待在沈家,反正柳家的女公子有好几位,少了我一个也不招眼。由于外公他们一直爱将我充作男儿教养,所以我在沈家穿男装就是沈小少爷,在柳家蒙着面纱就是四女公子。爹爹要是反对,我便永不回柳家,所以他也无可奈何。”
李锦鲤嘴角微抽,想起自己与紫兰、清灵等少女搭讪时,沈云罗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盯着沈云罗白玉般的俊秀面容,呐呐道:“那胎记……呃,那蜀山美容之行,是真的了?”
沈云罗面色一僵,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其实我幼时原本面容俊秀,后来莫名其妙地改了颜……几年前本女公子想学些神仙修道之术,好在遇到了我的天师师父,顺便一举两得。”
李锦鲤哭笑不得,赔笑道:“唉,如今你的身份被本人撞破,那我以后该如何对待你、称呼你呢?”
沈云罗喷出一口茶水,格格直笑。李锦鲤嘟囔道:“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个嘛,自然简单。今早我本好心将沉醉的你就近带入沈家,阴差阳错间一个昏睡一个被点穴……”沈云罗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反正咱俩共处一室大半个时辰,外公外婆他们可都从窗外缝隙瞧见了,不过装糊涂而已。好在经过此事,眼下咱们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李锦鲤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我这回总算知道,这沈家人比柳家人还可怕。”
她的眼里露出狡黠的笑意:“第一,平日里,李公子要主动对本姑娘好,与大家像往常一样开心就够了。但今后你若对我三心二意、阳奉阴违,我掐指一算,就会将你这些年瞒着柳家易容成胡商喝花酒、游画舫等破事,还有你没销毁的证据,含泪一五一十地告诉令尊大人。”
李锦鲤耷拉下千斤重的脑袋,心道:“本以为今日发现她假凤虚凰的软肋,日后还能反客为主。没想到……唉!”
“第二,趁着咱俩尚未大婚之前,我想以沈公子的身份和十郎、杨凛他们多玩两年,所以需要暂时保秘柳萝的身份。但咱俩单独相处时,你就随我的着装打扮,‘沈贤弟’、‘四女公子’均可以灵活称呼。喂,你怎么老低着头,心有不甘吗?”
李锦鲤看到对方满眼的锐色,讪讪道:“哪里的话。倒是你女扮男装的事已被我知晓,所以‘沈贤弟’、‘四女公子’之类的称呼,在下怕一不小心就会脱口叫错。”
沈云罗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你待怎样?难不成想当面唤我‘柳——夜——叉’?”
“不不不!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就像南朝一首古诗所言:‘春草似青袍,秋月如团扇。三五出重云,当知我忆君。’”
“呵,这是二公子的真心话吗?”
“自然是,何况柳女公子眼下冰姿玉骨,今后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鄙人都不敢了。”他急忙摆手,憨憨笑道,“嘿嘿,反正柳萝和云罗差不多,不如就叫你阿罗,这样准错不了。”
“虽是花言巧语,但说的有些道理,我同意了。如果李公子若能同意上述约定,咱们就击掌盟誓吧!”
三次掌击声后,李锦鲤吐了下舌头,红着脸道:“光顾着谈你的事,今天早上……我怎么会在你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