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27、六、冷香（三）

　　李锦鲤披上斗篷提灯驭马，从城东的任店街一路北行。深秋的夜晚地生寒气，行人稀少，萧瑟冷风渐起，原本明朗的秋月被一团蓝灰色的乌云掩住。少年裹紧了斗篷，当他策马经过同乐街旁一处幽静的池塘时，黑压压的一群蝙蝠从树旁惊起，他不觉勒住马缰，但见丛丛荻花围生的塘内，有十余棵灰败的残荷伸出烟水茫茫的池面，随风颤抖如独脚的稻草人。

　　夏日里宛如碧伞的亭亭风荷，不过数月竟凋残颓败如此。李锦鲤轻叹一声，继续轻挥马鞭赶路。

　　猛然间，骏马一个踉跄，差点令他摔下马鞍。

　　“追风，怎么了？”他听见坐骑的轻嘶声，以及蹄音的踟蹰不前，似乎感应到前方有麻烦。

　　此刻，池岸的雾气愈加浓郁，圆灯笼内的灯火突然熄灭，又因天空恰好是月屏云罩，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李锦鲤心想：“即便周围有风，可这样的风力还不足以吹灭白纱灯罩内的烛火。”他刚掏出火折子，手中灯笼竟被某种无形之物用力拽离手心，孤灯旋即飘向池塘，一头扎入寒池。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弹指之间，几团碧色的鬼火赫然在李锦鲤周围上下跳跃，忽如几道闪电自前后左右四方飞速袭向他。

　　李锦鲤似惊鸿般自马鞍上纵身而起，同时手中三尺四寸长的佩剑铿然出鞘。他施展经葛天师指导过的轻功拧腰旋转一周，锋刃在半空划过数道凌厉的寒光，一一击在火团上，击碎的鬼火发出刺耳的声音，绿色的火星如喷泉般四射，接着化为青色的烟雾。

　　“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有胆子现身会会本少爷！”李锦鲤喝问。

　　“嘻嘻，想不到这只小小花妖倒有些本事，还敢呵斥咱们……”“侥幸赢了一回，居然还自大起来，那我们唯有出绝招了，哈哈哈！”

　　妖魅的声音先后在他的身后狂笑，而眼前青雾中顿时泛起一阵浓郁的腥臭怪味儿。

　　随后，一片片枯黄的草叶自池塘边铺天盖地般刮起，如一群飞蝗般齐刷刷撞向李锦鲤的头胸背等处，逼得他睁不开眼。李锦鲤急忙拔剑挥打乱叶，没留意一条粗大的藤蔓自他身后地面破土而出，长势迅猛，竟将李锦鲤腰部牢牢卷起。少年回身欲砍断长藤，可双臂赫然被蜈蚣藤般的分枝叶蔓死死缠住，因双手被迫向后反扣，他的宝剑无法施展威力，“呛”的一声坠地。巨蟒般的长藤拖带着少年往远方疾行。

　　紫色香囊自腰间破裂，摔出的辟邪金锁片放出数道璀璨刺目的光芒，赫然将巨藤前端的枝条击碎。李锦鲤双足落地刚喘了口气，但长藤很快愈合，继续将他往林深处拖拽。就在此刻，金锁片另一头系着的云纹黄玉滑过草丛，放出一圈柔和的光泽，映亮了少年全身，光线仿佛万千金针，将这根巨藤由根到梢一寸寸刺碎，化为玉屑般的齑粉。

　　“砰，砰，砰！”空中连续产生爆破的声响，多如鹅毛大雪的枯叶在橙红色火光中“嗞嗞”消失，最后飘下几张白纸剪成的人形和一叠残破焦黑的纸屑。

　　李锦鲤自半空坠落在一片如竹席般大小的绿叶上，顿时昏迷了过去。而后，一股清雅的芳香在草间氤氲开来，将这个少年连同巨大的绿叶隐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鲤倦倦睁开眼帘，发现自己裹着斗篷睡在一蓬草垛旁，和坐骑追风置身于一片广阔的金绿色田野阡陌内，身上撒落着几片荻花白絮和芦苇枯叶。少年的脑中一片空白，丝毫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正纳闷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且觉得腹内饥饿。他揉揉眼站起身，仰望西方天际那一朵朵灿烂的火烧云，它们犹如随意泼洒的金红色颜料，将湛湛蓝天渲染得绚丽壮美，一道道金白色的巨大光柱穿透重重云层斜射在大地山岗之上。

　　李锦鲤环视附近黄绿色草毯铺展的山丘，觉得很陌生，又看见东北方的一丛花树后升起乳白色的袅袅炊烟，不觉欣然，牵马朝炊烟处走去。走近那处山坡，他才发现前方阔叶茂林重重，树林深处居然掩映着一处狭小的山谷，那些炊烟似乎来自谷内的某户农家。

　　一人一马走入半边山壁被晚霞印染亮色的山谷，越往里走，一缕断断续续的素雅幽香飘近，沁人心脾。他喃喃道：“真好闻，像是秋菊的气息。”

　　穿过山谷，但见几间青瓦灰墙的农家屋舍建在缓坡上，一条青白色砖石小路蜿蜒至下，一排浅黄色、五尺高的竹木篱笆将小屋环绕，篱笆上还攀着一圈蓝紫色的牵牛花，虽然花朵几乎闭合，但点缀其间煞是可爱。李锦鲤透过篱笆的菱形缝隙，可以看见里面泥地上若干株簇生芳菊的丽影，不禁想起唐朝元稹的诗句：“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少年将坐骑拴在路旁小树上，徒步拾级踏上缓坡，轻叩竹篱中央的柴门。只见门上挂了块简易的木匾，上写着“清霜居”三个大字。

　　园中一个童子闻声探首，忙回身奔去后屋。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拄着藤杖的老人从小屋内蹒跚走出，简单询问后，老人将迷路的少年带进家宅。经过幽芳扑鼻的前院时，李锦鲤被这满地怒放的各色菊花着实惊艳了一下，不禁驻足观望。

　　按色泽品种看，花有红丝玉、银凤羽、柘枝黄、檀香球、雪莲台、珊瑚枝、粉蝴蝶、紫薇郎……按花瓣形状分，有雀舌型、龙爪型、松针型、钩环型、芍药型、莲座型……艺菊的多种奇珍异品均在其内。

　　汴京向来重视一年一度的菊花盛会，故而懂得赏菊、品菊的内行人很多，然而想不到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老人，竟是个精通种菊的雅士，李锦鲤钦佩之心油然而生。

　　干净整洁的客厅内，石鼎内冒着烟霏，自称朱传公的绛衣老人命一个白衣青衿的童子为李锦鲤泡了一杯白菊茶，道：“公子慢饮。”

　　少年接过白瓷茶盏，觉得童子的容貌有些眼熟，却难以忆起，客气道：“多谢朱前辈。”

　　“什么前辈后辈的，你直接称呼我朱老爹吧。”老人哈哈一笑，咧开缺齿的嘴巴。

　　李锦鲤忙道：“不，前辈既然懂得种植檀香球、雪莲台等珍品菊花，定是一位同东晋陶渊明一般超脱尘俗的雅客，晚辈必须以礼相称！”

　　朱公含笑道：“看公子谈吐衣着，你是朝中官宦人家的子弟吗？”

　　李锦鲤道：“晚辈的父亲不过是个普通小吏，拥有几间家宅，不足道尔。昨晚我迷迷糊糊到了这里，还不知此地是何处，前辈能否相告？”

　　朱公道：“老夫自儿时便隐居在此多年，只知道这儿叫寿客山黄英谷，至于具体所属县郡，一概不知。不过附近的邻居知道出山的道路，你放心暂歇一晚，不用担心。”

　　李锦鲤有些纳闷，又问：“前辈家中除了您和屋外的童仆，还有其他人吗？”

　　朱公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顿了顿，叹道：“我的儿子和媳妇早就拖儿带女迁居外地做生意了，留下个小孙女交给我照管。前几日过节，那孩子与附近的邻居进汴京城赶集，结果光顾着看风筝，竟与人家走散了。昨日我好不容易才将一身尘土的她寻了回来，现在正在内屋闭目反思，哎，真是让人不省心……”

　　“咕咕——”李锦鲤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他抓抓额发，傻傻一笑。

　　“公子定是饿了。”朱公会意，朝门口喊道：“朱嬴哪！”

　　“在，老爷有何吩咐？”先前的白衣童仆从门外奔来。

　　“去叫晚儿给李公子准备大份黄黍饭，胡麻饼，炒一碟茼蒿和秋葵，再准备两壶‘冷香’。”

　　“是。”童仆应声退下。朱公朝李锦鲤客气道：“农家没有荤菜，请小哥将就一下。”

　　李锦鲤拱手道：“您太客气了，在下迷路到此，承蒙招待，感激还来不及。”

　　山间农家小菜清爽可口，麻饼香脆，李锦鲤在小木亭内吃得津津有味。片刻功夫，一大碗黄黍饭就菜下了肚。随后，一对青瓷圆肚的酒坛端上饭桌，童仆拧开酒盖，一股清冽微寒的菊香随即飘出。

　　童仆将一壶菊酒置入酒盏内，李锦鲤轻呷一口，从舌尖到舌根一片甘美清凉，一缕快意直沁胸口，他欣然问道：“此酒就是冷香？它的味道比汴京市面上的菊花酒要芳香许多。”

　　朱公笑道：“糯米酒里面泡了白瓣绛蕊的木香菊，李公子若喜欢，就多饮几杯。”

　　李锦鲤原本只想品尝一两杯，没想到“冷香”香醇诱人，不知不觉，桌上一坛酒已空了。

　　少年畅饮后，又与朱公出了木亭，步入悬挂零星灯盏的园子里赏菊。

　　亭中小酌畅谈，月下移步品菊，一时惬意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