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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六、冷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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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菊浮金,茱萸泛紫,正是九九重阳佳节之时。
每年这一日,大部分汴京人喜欢插上茱萸与家人或友人结伴去郊外登高游览,顺便携带美酒糕点,在亭台设宴或在山坡上席地聚会,在京郊的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独乐冈等地随处能见到宴聚的人群。还有一些少年遥放纸鸢,有的是图“登高展翅”之类的吉利,有的是为了驱散疫病,有的是单纯为了娱乐戏耍。
上述除外,汴京最壮观的景象,就属宫中和民间分别举行的赏菊大会——国朝色泽艳丽、品种繁多的菊花会在重阳日的京城展台上演群英荟萃的大戏,特别是修葺一新的吹台楼亭间举办的菊花会,可谓是五彩缤纷、雅芳四溢的花之海洋。在夜晚,整个国都的重要塔楼还会燃放油灯,以供人夜游观菊。
令狐兄妹、李锦鲤、杨凛、沈云罗等人着一身轻便儒生衣衫,乘一辆红幔马车一同闲逛吹台、仓王庙等地时,均被一丛丛秋菊的素雅芳姿所吸引,半日下来,他们各自买下几盆中意的菊花带回家。
有一种枝干弯如伞盖、花朵密如锦缎的甘菊煞是好看,所以五人都买了一盆。此外,沈云罗选了盆花盘扁圆、色泽金黄的“金龄菊”,紫兰买下两盆花瓣纯白而硕大的‘喜容菊’,李锦鲤挑了一盆粉红色的“桃花菊”,杨凛捧了盆白瓣绛蕊的“木香菊”,而令狐璠玙背篓里的五盆茎干挺拔、叶子肥硕、花如莲蓬状的“万龄菊”,令沈云罗和李锦鲤他们瞠目结舌——像他这样将同一种花连买多盆的做法,如果不是本人挚爱此品种的花卉,那就是准备采摘群芳后来酿酒。
午时,令狐兄妹从方格形食盒内拿出香甜可口的特色蒸糕、搀麻油炒熟的粉面和自家酿制的酒水,大家在亭中酒足饭饱后,吟诵了几首前人诗词,又打了一会“叶子格”小牌,倍感清爽。乘车绕经一家药铺时,李、沈、杨三人见令狐兄妹下车又买了一斤茯苓和半斤松脂,不禁很诧异。
沈云罗问道:“是为了制香药熏屋子,还是为了做美容膏涂抹面发?”
令狐璠玙神秘一笑:“这可是我今年弄到的药膳秘方。”其余人忙问此秘方有何功效。
令狐璠玙徐徐道:“简单地说,就是在重阳日采下若干朵‘万龄菊’,将它们晒干,再与茯苓、松柏脂的粉末按一定比例掺杂,熬成药汤服下它,长期服用可令人容颜永驻,长生不老。”
李锦鲤恍然道:“原来十郎是想炮制长生不老药。可即便有美容效果,也不会这么神奇吧?”
令狐璠玙道:“不管怎样,首先得保证掺水调制后的气味和口感俱佳,这样顾客们才会喜欢上它。”
杨凛眼底透着赞许,道:“原来令狐兄准备售卖秋日的香料饮品,在下认为这个创意不错。”
令狐璠玙一听乐了:“杨公子也赞成本人的生意新法子?”
杨凛道:“重阳的菊花酒清冽中带苦香。如果让人饮下甘甜温热的药羹,不仅可以驱秋寒,也是惬意之事。”
午后,李锦鲤将一路上购买的物品交给前来赶车接应的家仆阿楚,自己则于黄昏骑着骏马“追风”自吹台菊园返回,一路蹄下生风,穿入城东榆林巷“哒哒”奔行。
“啪嗒!”“哎哟!”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有没有伤到了哪里?”
一篮花卉被撞得翻落满地,原来是坐骑误撞了一个浅白布衣的卖花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坐倒在地,捂着跌伤出血的膝盖“嘤嘤”哭泣起来。
李锦鲤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为小姑娘抹了伤口,然后替她收拾好花篮和各色秋菊,并询问她的名字和住址,准备给些补偿的钱。
小姑娘擦了擦眼泪,说自己名叫晚艳,是几年前投奔亲戚而来的异乡人,她和年迈的外婆生活在一起,祖孙在家靠种花卖花和替人洗衣物为生计。半年前,相依为命的外婆逝世,只留下她一人,好在坚强的她能够自食其力。
李锦鲤见晚艳衣衫破旧,面黄肌瘦,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觉起了怜悯之心,便将她扶上马带回家宅。
到了晚上,他对厢房内换了新衣的晚艳道:“你安心在这里小住几日,等伤势痊愈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家。”
晚艳低垂眼帘,有些羞涩道:“二少爷,民女现在无家可归,甘愿留在府上当丫鬟,悉心……服侍少爷。”
李锦鲤怔忪了一下,心想:“这个孤女挺可怜的,留在李家作婢女,也好过靠卖花、洗衣为生,日后还能避免被街上的恶徒欺负。”于是他微微点头:“好,本少爷准了。”
几日后,晚艳的伤口基本愈合,她便笑吟吟地留下来当个打杂的丫鬟,除了打扫指定的房屋外,也要为李宅的苗圃浇水施肥。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晚艳将置于李锦鲤几案卧榻前那些盆钵内的菊花照顾得很好,她不仅懂得如何防治园里菊苗的病害,还积极驱散筑窝时爱衔菊花枝叶的鸟雀,又将一丛银白色的野菊花移栽在自己小屋外的竹篱笆间,远远望去,颇为可爱。
李锦鲤觉得晚艳的名字取得挺雅致,而且她小小年纪气质便澹然素洁,不像是普通人家的贫苦女孩,于是试探着问她是不是原本生于书香门第,只是家族近年衰落了。晚艳却摇头否认,说自己幼时与颇懂园艺的外婆曾在喜种花木、爱读诗书的富人家里当过几年园丁,所以略识几个字,会背几首古诗词。
***
这日下午,微雨轻洒秋日的庭轩。
听完家宅乐伎弹奏一曲《槛菊愁烟》后,李锦鲤屏退乐伎,盘膝坐在几案边翻开一本莳花的书。还没看上几页,他就哈欠连天,脑袋不由自主地歪搭在案上,继而在博山炉口冒出的袅袅沉水香中沉沉睡去。
一缕带有清新微苦气息的香风悄然穿过房内的博古架,如无形流云般飘向里屋一个盛放珍贵器物的紫檀立柜。柜门中央的蝴蝶铜锁摇晃了数下,锁眼处自动扭动一周,扣柄轻轻弹开,然后整块铜锁如一只展翅黄蝶平平飞到柜子顶端,随后两扇镂花柜门朝外轻开,露出三层多格式抽屉。接着每格抽屉被依次打开,里头的金玉陶瓷等小巧物品一一悬空浮沉,似乎被一双无形之手轻盈翻动,又很快一一归位。
随后,柜子旁的树形衣架轻晃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擦碰到。
“叮——”一片圆形的金属佩物闪现灿光,从腰带上系挂的紫色香囊内跌落地面,将与它丝绳相连的另一物带落。金色佩物在地砖上弹了六七尺远,正巧飞穿过博古架上的一处宝格,并伴随一声闷响。
“哎哟!”
外间几案上,沉睡的少年因后脑勺猝然疼痛而惊醒,他睁开慵懒的眼帘,蹙眉拈起掉在桌边的佩物金辟邪,莫名吃惊。他起身快步走进内室,发现紫檀柜门虽锁着,但旁边衣架上挂的一条镶玉腰带明显下滑了一截,还有一个系丝绳的空香囊耷拉着。他蓦然冲到外室,见半开的轩窗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来回晃动,忙踉跄着走到窗边,却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李锦鲤仔细查看失而复得的佩物,发现另一端的云纹玉佩似乎变了样,并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一块。他唤来门外守卫的家仆,却无一人发现有人闯入大门紧闭的轩内。
李锦鲤找来阿楚,私下问他玉佩是怎么回事。阿楚讪讪道:“二少爷恕罪,前几日您午夜晚归后换衣沐浴,小的在收拾衣物时发现香囊内的云纹玉佩不见了。”李锦鲤鼓起眼皮道:“你怎么不早说?”
阿楚的头垂得更低了:“为怕您担心,我立刻和方盛他们出了西侧门,在您骑马途径的地方一路提灯寻找,终于在半里外的石板草缝里找到了它。既然宝贝失而复得,便没有禀告,难道说,这块玉佩……有问题?”
李锦鲤叹道:“虽然玉佩的形状很相似,但这块云纹玉是秋葵色的,质地尤为珍贵,而我的那枚则是三色‘春带彩’的;还有,原来玉佩的云纹中央,托着半轮太阳。对了,你还记得是哪一晚丢了玉吗?”
阿楚想了想,道:“小的记起少爷是九月初八那晚从盎然居带着一身橘香回家的,您会不会将玉佩丢在了令狐店主那里?”
李锦鲤想了想,微微点头:“事不宜迟,你赶紧替我备马,今晚务必和方盛他们守好家宅四周,等我归来。”
阿楚劝道:“可眼下天色已晚,少爷不如等明天再……”
少年拂袖摆手道:“不行,万一玉佩被令狐那小子标高价卖了,本少爷还得抓紧时间追回。况且,要是被爹爹或柳家的某人发现玉佩换了,我就有的烦了!”阿楚只得道:“属下这就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