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六、冷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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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艳出荒篱，冷香著秋水。忆向山中见，伴蛩石壁里。
——【唐】王建 《野菊》
九月初八的午时，明媚阳光似如椽大笔，将青丘巷北的盎然居染上了一层鲜亮的橘黄色，为原本古朴素雅的楼阁增添了几分可爱与朝气。
楼前的木杆顶端挂了一面金底黑字的方条旗帜，其上写着“重阳前后三日暂停经营”，一楼的雕花门窗个个紧闭。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戛然而止，来人翻身下马，提着物品径直走到镂刻山桃纹的朱漆大门前，拍门喊道：“十郎，是我来了，快开门吧！”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声音提高了两倍：“令——狐——璠——玙！客人已到，还不速速开门——？！”
此刻，披着秋香色外袍的长身男子打着呵欠走下屋内楼梯，脚踩吉祥纹的帛面拖鞋在映有光斑的木地板上“橐橐”徐行。他一边慢慢拉开两根门闩，一边懒懒嘀咕道：“谁呀？不是说了，本店这几日不营业……哎呀，原来是李公子登门，快快请进！”紧接着又是一阵“踏踏踏”的忙碌足音。
李锦鲤放下随身物品，眯眼环视周围已积了一层灰尘的桌面、地板，还有高高堆放在角落的碗碟，又转首望向不远处某人飞奔着寻找茶具和抹布的急速身影，一时间目瞪口呆，嘀咕道：“才几日不见，就脏乱成这样？”
令狐璠玙蹲在柜台边一面忙碌，一面伸长脖子热情道：“呃，茶水还在炉火上烧着，请稍等片刻。要不，贤弟先吃个雪梨或一盘乳酪？”
李锦鲤摆手道：“别麻烦了，我等等无妨，十郎还是先将头发整理一下吧。”
令狐璠玙一摸头顶歪斜的蓬蓬发髻，尴尬一笑：“起来时太匆忙，失礼了，失礼了。”
半炷香后，盛着洁白汤汁的黑釉兔毫纹茶盏，以及一碟松子糕点，终于端到李锦鲤的面前。
李锦鲤端起茶盏，重新打量面前衣冠齐整、一身澹然气质的俊逸少年，实难想象他和刚刚那个顶着乱发、踩着拖鞋又里外狂奔、四处找东西的慌乱之人合二为一，遂哭笑不得道：“十郎，今天你怎么睡到日上三竿？其他人呢？”
令狐璠玙尴尬道：“让阿鲤见笑了。唉，自从八月十五中秋节后，竹叔和金叔就放长假各回老家了；而三日前小妹赴外地探友，估计今日午后才能返家。因为店里仅剩下我一人，加上无需开业，所以就稍稍懈怠了一些。”
李锦鲤眼神一滞，似乎在说：屋里弄成这副光景……也叫“稍稍懈怠”？
令狐璠玙灿烂一笑：“不知你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看来真是睡糊涂了。李锦鲤在心中感叹了一下，转身一指门旁的竹篓和篮子：“自然是为了……”
“令狐璠玙！本姑娘不过几天没在家，屋里竟脏乱成这样！”
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是紫兰！”令狐璠玙和李锦鲤同时望向门口云鬟彩衣的俏佳人，四只眼睛瞬间一起亮了——不过前者是激动收拾屋子和烹饪佳肴的好搭档回来了，后者是感慨连日未见的漂亮伙伴愈加靓丽了。
“把它交给我，你快进来啊！”令狐紫兰抱着货篮，侧身向被木门挡住的地方招手。
令狐璠玙与李锦鲤这才发现，紫兰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布袋的锦衣男子。那男子走过门槛，抬头时愣了愣，笑道：“令狐掌柜好……表兄？你也在啊。”李锦鲤瞠目道：“阿凛？你，你怎么和紫兰一起来了？”
杨凛道：“噢，到青丘巷的路口恰巧碰上了。”紫兰侧目看了他一眼，朝屋内两人道：“当时他一手牵着驮货的青驴，一手拿着一端吊有胡萝卜的竹竿。偏巧那时我跑得急，要不是本姑娘反应敏捷，险些要撞上了。”
她放下货篮蹲在门口，翻了翻李锦鲤送的礼物，笑道：“原来是几壶酒，还有五六只螃蟹！酒可以畅饮，至于螃蟹么，李大哥是准备送给我玩耍的吗？”
李锦鲤张大了嘴，讪讪道：“过重阳节，咱们可以聚在一起喝菊花酒，吃螃蟹宴。”
紫兰眨了眨大眼睛，惊讶道：“吃螃蟹啊？我和哥哥长这么大，从来不曾吃过它，而且见了也没有食欲，只管丢进铜绿色的大水缸养着玩。”
李锦鲤自感沟通无效，抚额感慨：“把如此美味水产丢进水缸里玩，真是暴殄天物啊。”
紫兰一脸不解道：“我从来不觉得它们是菜肴，这很奇怪吗？”
杨凛忙接话打破僵局：“呵，也算不上奇怪。晋代张华《博物志》【注1】上曾说：‘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食水产者龟蛤螺蚌，以为珍味，不觉其腥臊也；食陆畜者，狸兔鼠雀，以为珍味，不觉其膻也’。不同地域的人，吃东西的习俗口味往往有差异，就说这吃螃蟹吧，有些地方蘸着细盐、姜末和醋吃，有些地方则蘸着糖吃。”
紫兰单手托腮，微微点头：“看不出来，杨公子见识挺广的。”杨凛面露春风道：“呵呵，过奖，过奖。”
令狐璠玙伸长脖子望向门口：“阿凛，你那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是什么？”
“哦，是新上市的洞庭朱橘，托人快马运来汴京的。它们味浓汁多，你们可以品尝品尝。”杨凛返回门口，将布袋拎了进来。
“香甜的橘子啊，我很喜欢诶，先谢了。”紫兰正说着，就伸手去袋子里掏了一个，却被对方挥手拍落。
紫兰噘嘴道：“怎么，现在不能吃吗？”
“不，姑娘请稍等，这些橘子蒙尘了，待我挑选几只拿到后院清洗一遍。”他提起布袋，抬脚便走。
“喂，等等，我也过去。”
李锦鲤在杨凛、紫兰的背后来回扫视，他面色一僵，嘴角不由自主地微抽了一下。
李锦鲤知晓自己本无权干涉，可是心里仍有些不舒坦，好比先探得的宝贝落入后来者手里，令人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小人在他心里说：算了吧，连柳夜叉女公子都难以摆平的你，哪有精力和胆力去陪紫兰那丫头玩耍开心？
唉，这就是古人说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的苦闷思绪被一阵酸甜的香气打断，只见三个伙伴人手一个红橘，薄薄的橘皮顺着他们的指尖向外轻轻掀开，弹指间就绽放了数片“莲花”瓣儿。
“果然是圆似珠，色如丹，香盈袖。”紫兰托起盘子内的橘子，盯着它赞赏道。
杨凛悠悠道：“唐代诗人顾况曾题诗赞美洞庭橘，诗云‘飞花檐卜旃檀香，结实如缀摩尼珠。洞庭橘树笼烟碧，洞庭波月连沙白。’看来并非是谬赞。”说着，又朝表兄锦鲤抛了一个大红橘。
紫兰嚼着香甜的大橘瓣，奇道：“它叫洞庭橘，是湖南洞庭湖附近山上的橘子吗？”
“不，此红橘是苏州吴县洞庭山上的特产，这山名与湖名虽相同，两地却有千里之遥。”令狐璠玙吐出几粒籽儿，又道，“阿凛，往年洞庭朱橘都是经霜后方红，之后才采摘，今年怎么提早了一些天？”
杨凛解释道：“听说今年吴地九月的气温比往年冷，倒似燕赵北地，使得部分朱橘提早上市了。”
李锦鲤眯眼笑道：“今日托表弟之福提前享了鲜果口福，明日重阳节大家就可以一饱眼福了。”
紫兰打了个响指，笑吟吟道：“我知道，明日汴京各地将上演赏菊大会！为此，本姑娘提前在云客楼订好了重阳糕点，路上还顺便买了一把芳香的茱萸，送给你们一人一棵。”
李锦鲤与杨凛异口同声问道：“今年的糕点有什么馅儿？”紫兰板着手指，一一道：“蜜糖、石榴子、栗子、银杏、松子、芝麻……还有一些我记不清了，大约七八种馅儿。嗨，到时候你们不就知道了？”
“云客楼的美味糕点……”令狐璠玙的凤眼因激动而格外明亮，右手扣起下巴，陶醉道，“啧，光想着馋虫都快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六、冷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