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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五、螺舟的百年穿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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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凛和紫兰各怀一丝眷恋离开了东都洛阳城,沿途发现不少旗亭、茶楼、酒肆内的墙壁上留下了龙飞凤舞的墨迹,体现着这个盛世王朝的文人墨客对诗文的推崇、对洒脱个性的张扬。
两人白日马不停蹄地一路东行,夜晚则凑合投宿住店或在乡野搭帐篷,终于在十四日的下午赶到了汴州——汴京在三百年前的旧地。杨凛发觉武周朝的汴州城面积还不大,日后的漕运枢纽——汴河尚位于城外,但有不少商船穿梭着运输来自江南一带的米粮,也算是个商贸宝地。
橘红色的夕阳晚照下,杨凛和紫兰一同在宽阔的大街上徜徉,可惜他们没有见到记忆中高楼林立的酒楼园子、华丽幽深的勾栏瓦舍。好在中元节将至,沿街一些店铺生意兴隆,穿着高腰束裙的妇人们在挑选丝、麻织品店里的料子,一些穿胡服男装、腰悬佩剑的“红颜”们策马驰过通衢大路,灯具店的香烛和河灯售卖得很快,街角有搭棚台演杂耍的卖艺人,行人来来往往也算热闹。
“洛阳那个葛半仙曾提示咱们要设法返回原点,并借助水之力才能破除困顿。不知这个‘水’是指五丈河,还是汴州附近所有的河水?”紫兰忍不住问杨凛。
杨凛道:“那我们就一路沿河行走,说不定会发现一些特殊情况。”
他们往城北走去,经过金水河附近的店铺时,发现浮桥对面一家大珍玩店的门前敲锣打鼓,不少民众聚在那儿围观。紫兰素来爱看热闹,忙拉着杨凛登桥赶了过去。原来今晚这家“琳琅珍玩店”的后园将上演一出品珍大会,除了长尾鹦鹉、豹皮、玳瑁等国内人熟知的珍宝外,还有少数海外异国宝物,更有压轴的稀世之宝请贵客赏玩。
紫兰一心想参观初唐至武周朝的汴州宝物,使出浑身解数肯求了半日,终于让念叨“好奇会害死猫”的杨凛不情愿地拿出了两人辛苦所挣的半吊钱,购买了两张入店的最低价通行券。
当晚酉时二刻,珍玩店后院高楼的瑰玮居解锁开放。在一片灯火辉煌中,富商和普通看客云集,十多名店员娴习应对,一些富人为防止买到赝品,还带了懂得鉴定宝物的师傅随行。染料“猩猩血”、安南的犀角杯、美丽的七彩孔雀扇等盛放在匣子内的展卖品被一一揭开了绸布,一些金雕、鸵鸟、白貂、白鹦鹉等活物也随后在仆人手提的精致铁笼里一一亮相,令在场期待奇珍异宝的宾客们惊叹不已,议论纷纷。
不多时,珍玩店店主舒六爷一身锦绣红袍从二楼的平台现身,身材胖矮的他活像个大冬瓜,圆亮的大眼滴溜溜环视四周,露出几分生意人固有的世故和精明。舒六爷随后将写有货物的名称、来源、性质及标价的木牌一一挂在大厅正中央,并提出谢绝还价。如果有两位以上的顾客看中同一件宝贝,则需要竞价,出价最高的人方可签下买卖合约、拿走此物。一时间竞卖的铜锣声陆续响起,一部分宝贝陆续被富商们买走。
戌时将尽,舒六爷将客人引入二楼,宣称压轴宝贝即将登场。但见他命人将左侧的雕花木门拉开,露出一个昏暗的里间,随后仆人推出门两侧的一对高约六尺的青铜灯树,灯树上的二十支白烛依次被他们用火折子点燃,灯树霎时映亮了整个内室。大家见内室中央悬着三重彩色的绸布帘子,帘子前方两侧各立着一名魁梧的壮汉,似是护卫。
众客按捺不住猎奇之心,纷纷要求主人掀开垂帘。舒六爷微笑着,道:“此物为舶来品。贵客们可以先猜一猜,第一个猜中的人,在下盒中这枚银戒指,就免费相赠。”说着拿出一个荔枝大小的圆形锦盒。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来了兴致,有人猜是檀木嵌宝佛像,有人猜是婆利国火珠宝石,有人猜是海中的五色大珊瑚,有人猜是神兽麒麟,还有人说是金发碧眼的异国美女。大家猜了许久,胖店主均是微笑着摇头否定。
此时,紫兰外衣下遮掩的黑珍珠开始发出蓝色的光晕,并躁动不安地在她心口跳动。紫兰的鼻尖似乎闻到了一缕腥涩的海水气息,还隐约有女孩的啜泣声,不由自主地脱口道:“藏在里面的,是不是海里的鲛人?”
舒六爷手中的孔雀扇“啪嗒”一声落地,一屋子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齐“唰唰”射向角落里的湛蓝衣少年——女扮男装的令狐紫兰。
舒六爷望向她道:“这位小哥为何得出这个答案?”紫兰抓了下头巾,讷讷道:“之前的答案均不对,我就随口说了这个,还请店主揭晓谜底。”
舒六爷命人将荔枝大小的圆形锦盒交给紫兰,将银戒指相赠,再朝内室方向击掌三次,三重帘幔一层层打开。
一个巨大的河蚌卧在飘着紫色青莲的人工清池之上,蚌壳徐徐张开,里面溢出闪闪莹光,竟是铺满了一层珍珠,足有四五千颗之多。珍珠堆中,半掩着一个罩纱的人形。
“哇——!”“真美啊——!”当覆在人形上的轻纱被侍女揭下后,人群中发出声声惊叹。
侧躺在蚌壳内的,是一个墨蓝色头发、肌肤胜雪的少女,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对银球状的铃铛,上半身是裹着白纱的上襦,而衣裙遮不住的下半身赫然是泛着粼粼银光的修长鱼尾!
瑰玮居的管事道:“这种性情温驯的蓝发人鱼,产自遥远的西海,约莫一百四十岁,底价为一千贯钱。”
紫兰心想:“人鱼的平均寿命是人类的八到十倍,她大概相当于人类十四岁,还是豆蔻年华的孩子。”
一个穿蓝色菱纹圆领罗袍的富商高声道:“漂亮是漂亮,可惜只能摆设观赏,没有人类佳人的莲步舞姿等实用价值。”就是说鲛人少女无法拥有正常女性的身形,连基本的行走奔跑都成问题,罔论其他。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店主降价。
舒六爷道:“朱先生有所不知,此鲛人一旦全身离水一个时辰,就可以褪去鱼尾而生出与上半身相匹配的玉腿皓足,与寻常女子无异,不过每日不能超过八个时辰。双足一旦浸入水中片刻的时间后,又会幻化成鱼尾,鳞片可以入药治病。以上情况均属事实,我们可以用本店的金牌名誉来担保。”
另一位贵族打扮的紫衣人问道:“她究竟像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但会织不透水的鲛绡,还会产出珍珠?”
舒六爷道:“当然可以,我这块鲛绡衣衫,就是人鱼亲自用上好的真丝配珍珠粉、沉香粉末制成的!”
紫兰冷眼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的狂热者们,再望向水面的那个蚌壳,竟然发现女鲛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在众人瞩目下以手捂住心口,深碧色的瞳仁蒙着一层水雾。
紫兰心口的黑珍珠突然颤抖不已,愈发寒凉。
“嗒,嗒”,她似乎听见轻盈的水滴声,继而发现有几粒珍珠落在人鱼白色的衣裙上,闪着莹白的光晕。
沧海月明珠有泪。原来这蚌壳下的美丽珍珠,果真是由一滴滴泪水幻化而来!
有男人欢叫道:“嘻嘻,她会泪落成珠!果然是货真价实的鲛人!”姓朱的富商乐了,挥舞手膀道:“本人愿出一千贯钱!”旁边又有人道:“我出一千一百贯!”
“一千五百贯!”“本爷出一千七百贯!”……
紫兰的心中也随之一阵刺痛,胸口那颗神奇的黑珍珠,使她能真切地体会到池中鲛人少女内心的阵阵惶恐与悲伤!
不知这条人鱼是如何被捕捞上海岸,又被运到中原腹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父母兄弟、姊妹伙伴一定在遥远的大海里思念、担忧着她,盼望她能回归深蓝色的故乡。
最终,鲛人少女被一个年已花甲的老富商以五千贯钱的价格夺得。老富商得意洋洋地命随行仆役们将一张粗绳大渔网和一顶红幔轿子抬进瑰玮居的门外,将半身滑溜溜的鲛人从池中连拖带拽塞进渔网,装入轿内。熟料鲛人少女离开水池后居然奋力挣扎起来,渔网难以套满整个身躯。老富商被惹火了,连扇了她两个重重的耳光,鲛人在哑哑的哭声中晕死过去,被拖上轿子颠颠地带走了,地面上仅留下几粒莹白的珍珠。
“泪落成珠啊!像这样每天哭几次,不到一年时间,章大户的五千贯钱就回本喽!”
“一个成功的商人怎会做亏本生意呢?”大家议论纷纷。
紫兰侧过脸望着一旁的杨凛,见他面无表情,但双唇紧抿,嘴角微微抽动,显然也在同情鲛人少女的处境。
“好可怜哪。我们……要不要帮帮这个鲛人少女?”紫兰试问道。
“杨某正有此意,可惜囊中羞涩,无力赎买她。看来,只能迂回救人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