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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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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紫二人在竹楼借宿了一天后,好心的渔民为远方的来客联系了次日出发雷州半岛的海船,并准备了一大叠烙饼和一篮水果送给他们,紫兰因感动悄悄将所携竹篮变大,取出里面的羔羊酒和漂亮的宋朝白角梳等部分首饰分送给他们,当地渔民倍感新奇。之后,两位少年人翻过湘粤边境的湿热多山的南岭,穿过雾气蒸腾的深壑幽谷,他们的脸庞、衣衫上映满了被林间密密层层的枝叶筛过的点点光斑。
这一路上,两人见到了根系庞大的茂密榕树、溅玉般的飞泉流瀑和秀雅的岩溶山水,还有不少奇珍异兽——如叫声似孩子哭泣的娃娃鱼,昼伏夜出、遇敌时能缩成球状的穿山甲,以及背壳棕黄、其上有川字黑纹的金钱龟。杨凛身子较虚,没几日就发烧病了,紫兰给他寻了些草药煨汤,停留了两天后赶路,少年差不多恢复了体力,就是说话时的鼻音稍稍重了些。
紫兰见自己成功对症下药,心情大好,途中还兴致勃勃地用竹篓子捉了一对小金钱龟当作宠物解闷。两人一路多以采野果或捕山鸡、野兔充饥,杨凛负责宰杀烧烤,紫兰负责拔毛清洗,配合得十分默契。不过在每次杀生前,杨凛都要给待杀的猎物念一遍往生咒,说这样可以超度它们的灵魂。紫兰有些不以为然,却也随他意愿。
二人沦落在异度时空,自然心知挣钱的重要性。经过一些乡镇时,他们便砍了山上的树枝、打一些野味到集市上贩卖,当一块块铜板在渐渐鼓起的钱袋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时,两个少年人的脸上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七月十二日一早,风尘仆仆的杨、紫二人骑马从城南的长夏门进入东都洛阳,穿梭在棋盘式纵横交错的街巷,寻找住宿之所。
杨凛身为宋朝初年的开封人,说着和洛阳地区极为相似的中原官话,但因为语音经过三百多年的流变,他必须采用边比划边写字的方式,才能与当下的洛阳人详细交谈,通过讨价还价寻找比较舒适安全的下榻之处。
杨凛与紫兰沿途倾听茶楼酒馆的说书人夸耀皇城之内的宫阙巍峨神丽,帝王具内抚华夏、外绥蛮夷之功,帝都四野冈峦参差、盛产奇树珍果,伴有一段段瑰异谲诡的传说。他们沿途见到一些砂金色发丝、碧眼儿的波斯胡商骑着骆驼自西域来到中原贩货,还有一些波斯胡商借助六月的西南季风,搭乘海船千里迢迢来到岭南道登陆。杨、紫二人还碰到嚼着腌制的槟榔贩卖芬芳木材、求购丝绸瓷器的安南人,以及那些身着儒生襕袍且谦恭有礼的新罗国遣唐使,一起饱足了眼福。
求宿途中,紫兰徘徊着走进当铺,咬牙当了自己喜爱的凤尾银钗,换了两吊钱在杂货铺买了一个波斯风格的彩陶、一卷带木轴的白藤纸。身旁的杨凛瞅了几眼,轻叹道:“也不算是什么珍贵之物,白白可惜了精美的银钗。”
紫兰微微摆头,有些得意道:“可是咱们一回到国朝,把它们放到青丘巷盎然居里,就是价值百倍的古董宝贝嘞!”她言笑晏晏,见一旁杨凛风轻云淡的神情,继而吐了吐舌头:“呃,穿越三百年后的大事眼下还没什么头绪,我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些?”
二人继续牵马前行。
“洛阳城附近多山陵,拥有黄河、洛水的山川险阻,比我大宋朝汴京的地理位置险要许多,而且有河洛发达的漕运,难怪会成为唐朝的东都、武周朝的神都。为何后来的赵家帝君不选择这座城市作为帝都?”紫兰观览一路,忍不住嘀咕道。
“眼下自然很好,可是自唐朝末年之后,河水泥沙堆积,漕运能力日衰。除此之外,我也听家族长辈闲聊时说过,当朝太祖皇帝曾考虑过迁都洛阳一事,但大宋若定都洛阳,必然需要花费大量的财力、民力和物力修建渠道,所以迁都方案就放弃了。”杨凛耐心解释道。
“观两位似乎是初来乍到,要不要算命测字、卜问前程啊?”前方一个手握旗杆、扛着折叠木桌的算命道人吆喝着朝他们走来,道人还牵着一只灰毛猴子。紫兰一抬眼,瞥见那只头顶有一撮金色卷毛的猴子,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它,它叫什么?”
道士回头看了眼绳子后的宠物,道:“叫绒绒,已有一岁了。”
紫兰和杨凛的身子几乎同时一震:它不仅像极了沈云罗养的宠物猴子,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只是体型小了点。
紫兰望着道人旗帜上绣的“召神御鬼、通测古今”八个金字,试问道:“道爷,您真的懂得测算过去未来之事吗?”算命道人摸了摸八字胡须,自信道:“呵呵,没有本事,贫道怎能斗胆在煌煌东都自称‘葛半仙’?如果小兄弟认为我是胡侃乱谈,就一笑而过吧。”
杨凛半信半疑道:“那好,我们就来测字。”算命道人放下旗子和木桌,从桌肚内掏出一个折叠木凳,在街角大树下摆好后,从藤箱里取出笔墨纸砚。杨凛坐下后,想了片刻,挥毫在竹浆纸上写了个“回”字。
算命道人拿出铜质的谶纬转盘,拨动后掐指算了片刻,蹙眉道:“回字,双口相套,形貌似里城与外城。可里外空间无一门相通连,外口亦封闭,此字主困顿之意啊;二位贵人从远方赶来,正是徘徊之‘徊’字,你们可是陷入了某类困境却不知如何行动?”
这对少年男女听道人拆字拆得如此凶险,不免心里起了疙瘩。紫兰忙问:“那该如何解除困境呢?”
算命先生笑道:“还请二位施主打点些测算小钱,刚才就算你十五文钱好了。”杨凛随即付了钱。
算命先生清了清嗓子,一边提笔一边道:“可尝试用五行之术来化解。二位请看,回字加金字、木字、火字、土字旁,均不成字,唯独加三点水旁,恰是个‘洄’字,洄有洄游、溯洄之意,也就是设法返回原点,并借助水之力才能破除困顿。”
杨凛鼓了鼓腮帮,已有八成相信道人的本领,锁眉道:“那道长能否进一步提供些线索?”
算命先生倏然伸出大掌:“请先打点半吊钱。”“要这么多啊?”紫兰侧过脸,看向杨凛犯难道,“大哥,我们若拿出半吊钱,就不够今晚的住宿和吃饭的钱了。”
杨凛见对方狮子大开口般地收费,起身冷静道:“俗语‘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遇到麻烦还是坦然面对比较好。小弟,咱们走吧。”紫兰望了对面道人一眼,转身牵马。
算命先生连忙招手道:“哎,你们若付不起化解方法的钱,用你们身上的器物抵偿也可以,比如说你的佩物、坐骑什么的!”
紫兰对杨凛低声道:“到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咱们的法子在明晚失灵,岂不是因小失大?”
杨凛犹豫了一下,道:“马是不能送走的。要不,你把布囊里的罐子或纸轴送给他?”紫兰虽然不舍得,但只好拿出了准备带回宋国的纸轴。
算命先生接过纸轴,徐徐打开,用修长的手指摸了一会儿,又闻了闻道:“这白藤纸轴上有香料的味儿,应该是你特地购买收藏的佳品。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物就还给施主罢了。今明两日是中元节,人潮增多,扒手也会多,此图切记贴身收好,一路上莫失莫忘!”说完转身收拾好算命道具,拂袖而去。
杨凛怔了怔,又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紫兰不解道:“他根本没告诉咱们解法啊。”
杨凛眼底露出微笑:“我们照他最后说的话去做,应该不会错。”顿了顿,又朝紫兰道:“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位算命道长像一个宋朝的熟人?”紫兰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杨凛拍了下脑门,道:“哎呀,他活脱脱就是葛天师年轻时的样子啊!”紫兰奇道:“哪个葛天师?”
杨凛道:“就是沈云罗那个一年到头神出鬼没、总爱在云客楼赊账买酒菜的天师师父,葛——淇——奥。”
紫兰想起了缂丝蝶恋花图那件事,脑海中出现沈云罗御剑飞行的场面,心道:“沈公子术法还可以,他的师父应该更甚一筹,然而刚才神秘的算命先生,还不够水准吧。”
她想了想,拊掌道:“难道……葛半仙和他的宠物猴,是葛天师和绒绒的前世?”杨凛骇然道:“这是什么鬼啊?!”
为了节省开支,杨凛他们在洛水沿岸较偏僻的一家王记客店住下了。过了半日,紫兰吃惊地发现:店家女主王娘子,竟同路上乘车的贵族少女及戴着帷帽的妇人一样,赫然勾画着粗短如卧蚕般的眉毛,美其名曰“蛾眉”,而且王娘子敷过纯白胡粉后的脸上竟然又涂上一层厚厚的石榴色胭脂,看了有些夸张。倒是王娘子茶余饭后盯着紫兰的柳叶眉,摇摇头道:“小妹这细柳眉形过时了,而且披肩垂辫的发型显得脸盘小了些,无我大周朝女子的半点英气,待我替你重新梳妆修饰一下。”
紫兰拗不过满腔热情、着迷梳妆的女主人,只得同意了。
过了一个时辰,紫兰的发髻被扎高,头顶簪了朵绢质大红牡丹花,眉毛也成了一对黛色“蛾翅”,绛色口脂涂满了上下唇,而且脸蛋抹得比沈云罗宠物猴的红腚子还要深,一些部位的脂粉搽厚了,若是蹦跳一下,它们便如胡饼上的芝麻粒般扑扑下落。
紫兰讪讪道:“姐姐,这样的打扮,合适吗?”王娘子拍手道:“俏丽生辉,奴家觉得妙极了。”
不多时,杨凛从外头赶回客栈,一见开门丽人,手中物品差点落地。
此时的紫兰换上了连珠锦半臂的红黄间色裙,披着白印花纱帔子。她檀口一动,笑道:“你出去了半天,究竟买了什么?”
杨凛认出了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我为你量身买了套男装,待会洗洗脸、重梳发髻换上吧。歇一会,咱们就收拾行李,即刻赶路。”
“这么急?我还想逛一逛洛阳的夜市呢。要不等太阳落山了,气温凉快时出发,行不行啊?”
“真是傻丫头。”杨凛无奈摇头,道,“你忘了咱们现在身在武周朝,眼下的帝都实行里坊集市分离制度和宵禁制度,不便晚上从南、北夜市赶回客栈所在区域,而且太阳一落山、闭门鼓响起后就会关闭坊门和城门。不遵守制度的犯夜者,轻则被拘捕,重则受鞭笞。”
“这么没意思啊?唉——!”紫兰长叹了一声,然后拿起铜镜瞅着自己面庞上艳丽的唐式浓妆,水汪汪的眼中有些恋恋不舍。
洗脸后的盆水是一片通红,紫兰觉得有些瘆人。
杨凛匆匆吃完一大碗撒有芫荽、浇上豆豉汁的冷面,又献宝似的拿出一物,对身旁穿上圆领青衫、用麻布条束发的同伴道:“我过了天津桥,跑了四条街,才从博古居买了一枚指南铁鱼。”
“少年郎”模样的紫兰伸头一看,立即道:“我知道,这是堪舆术中能识别方向的磁铁器物,要浮在水面使用。你准备到了汴京后,在沦波舟开启时使用它来辨明方向?”
杨凛轻轻颔首:“嗯。”
紫兰见他表情淡定,眉梢一挑道:“本姑娘猜得既准又快,你应该不吝惜话语,夸我几句冰雪聪明、迎难而上什么的。”
杨凛若有所思地别过脸,继而慢条斯理道:“紫兰姑娘你是冰雪聪明、兰心蕙质、钟灵毓秀、秀外慧中、巧慧玲珑、顾盼神飞;面对艰难险阻,能够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豁达乐观……”他一面念叨话语,一面转身收拾行李。
半炷香的时间后,少年的嘴唇依然在轻轻开合,舌齿间妙语连珠,面前的两个包袱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紫兰揉了揉发麻的耳朵,憨憨一笑道:“呃,这么多溢美之词,我都听得不好意思了。”
她话音刚落,杨凛立刻止口,淡定地从桌上提壶倒了一杯凉水,慢慢饮了下去。
紫兰鼓起腮帮,又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领教到身旁这一位温吞君子的耐心与风度……不,是耐心到令人抓狂的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