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20、五、螺舟的百年穿越（四）

　　杨凛趴在舟壁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呼呼风声，也苦恼起来：“它总是一个劲地乱飞，万一连续几十天地飞洋过海，我们迟早会饿死。”

　　“还有，要是它不小心触到天地四极的某根天柱，我们肯定是舟毁人亡。”紫兰嘀咕着，苹果般的脸一下子苍白如纸。

　　两人的玻璃心均碎了一地，背靠舟壁无力地滑坐下来。

　　须臾，杨凛打了个呵欠，随即卧倒在地上，居然阖目睡起觉来。紫兰急忙一拽他的手臂道：“喂，你怎么还有心情安睡呀？快起来，和我一同想办法脱身啊。”

　　杨凛睁开一只眼睛，倦倦道：“令狐姑娘，我们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身心俱疲。目下螺舟内温暖如春，不如先睡足养好了精神，再共商大计不迟。”

　　紫兰没想到杨大少爷是这么个慢性子，对他今天耐心陪她购物玩耍的好感消失了大半，没好气道：“等你睡足了，这个会自己溜达的螺舟，恐怕已飞到太阳或月亮上去了。”

　　杨凛抬起脸，不慌不忙道：“如果飞到太阳上去，咱们就抓一只三足金乌玩玩；如果飞到月亮上，就看看嫦娥跳舞、玉兔捣药的表演呗。”他见对面少女满脸起了黑线，忙赔笑道：“嘿嘿，说笑而已。其实在下也怕在睡梦中溘然死去，但现在腹中饥饿，没有精力苦思冥想，你就让我小憩一下吧。”

　　紫兰盘膝而坐，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如果现在面前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会立刻想脱身之计啰？”

　　杨凛颔首：“那是自然的，可惜姑娘这句话等于没说。”没想到紫兰脆生生道：“好，你稍等片刻。”说完她去了螺舟底层，不一会儿便提着一篮子物品返回原地。她一边拿出东西，一边念叨：“呐，这是剩下的半袋糖炒栗子，这是御街潘家铺的香酥炸鸡，这是葫芦面筋假煎肉、这是一罐羔羊酒，皆——随——你——选，何如？”

　　杨凛一双眼珠都快看掉了下来，不可思议道：“你，你何时把逛街时的货篮子也带了进来？”

　　紫兰板起脸来：“山人自有妙计。你就不必多问啦，只管快填饱肚子、开动脑筋吧！”

　　一阵大快朵颐后，杨凛接过对方递的手巾擦了擦油腻腻的唇角，憨憨笑道：“没想到为你买的零食佳肴，倒有一小半入了我的腹中。”紫兰剥开一个板栗丢入口中，边嚼边道：“真心感谢我的话，就快想想怎么驾驭螺舟吧。”

　　杨凛托腮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紫兰眨了眨眼，面上波澜不惊：“什么办法？”

　　杨凛从腰间取下那一支骨笛，晃了晃：“就是它！”

　　紫兰想起先前在五丈河漩涡内发生的骨笛空管自鸣、海螺随后变大的奇异现象，不由恍然道：“你想用它发出的曲音，来操纵螺舟的运行？可是，对其一无所知的我们如何能做到呢？”

　　少年人提着琉璃灯对骨笛里外照了好一会儿，随后一指笛孔下方一排如米粒般大小的刻字道：“你看，这里有沉、浮、前、后、旋、定、长等多个字眼，吹口一侧还有一个小小的时辰图，我们可以按孔逐一试吹。”

　　紫兰虽然有些担心，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同意冒险尝试。

　　片刻之后，杨凛先按住标记“沉”字的音孔，吹奏起了悠长的笛音，孰料螺舟依旧在天幕白莲花般的云朵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杨凛皱了下眉头，改用手指堵塞其他音孔，只露出“沉”字孔，运气一吹，就在这时，硕大的螺舟猛然一震，忽然之间从九霄之上以螺旋而下的方式开始下坠，紫兰紧紧抓住吊床的柱子，惊喜道：“对了，就是这样！”

　　紫兰不知云端下的真正场景，生怕螺舟坠入河泥或平地房屋上，急忙叫杨凛停止吹奏。少年再度摁下其余音孔，只露出“定”字孔，然后用力一吹，没想到这回螺舟不听使唤，依然一古脑儿下坠个不停，紫兰抱柱晕头转向，急喊道：“不对，这下糟了！”

　　杨凛连忙改为独按“定”字孔，其余手指抬起，螺舟又是猛然一震，随后恢复平稳。这回壁窗外的云层相对静止，明月在中天以西皎如玉璧，看来螺舟真的悬停在了半空。

　　紫兰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冷汗：“幸好你及时吹对了指法，我现在头晕得很，最好歇一会再吹吧。”杨凛同意了，两人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均找了一处吊床休憩起来，在温暖的室内双双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等这对年轻男女蓦然醒来时，发现金色的阳光斜斜透过“窗户”，已然是次日早晨。二人再揉目临窗一看，均吓了一跳——螺舟竟然在一面蔚蓝色的海面上悠悠漂浮，而方圆几里的水域均不见陆地，唯有头颈纯白、背翼石灰色的海鸥在半空盘旋飞翔。

　　紫兰吃惊道：“记得昨晚咱们明明让螺舟悬停在夜空下，可它怎么又自动沉了，而且还浮在海面上？难道我们现在已经距离汴京城数千里之外了吗？！”

　　杨凛从室内上下走了一遭，道：“我发现底层炉子内的银砂好像不多了，难道是螺舟动力不足才被迫下沉水面以节省能源？”紫兰一撇嘴：“想不到这机械舟也具备人类拥有的判断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杨凛道：“趁炉中燃石还剩余一点，咱们赶紧把螺舟升高一些，看看周围有没有最近的陆地，再设法下降。”

　　紫兰颔首：“眼下不知咱们身在何方，也只能如此了。”她看着手中不再亮彩光的骨戒，知晓联系兄长的灵力彻底休眠，内心开始有些焦虑。

　　骨笛萧飒的乐音再次奏响，螺舟离开海面缓缓升高，杨凛忙活了好一阵子，才从螺舟透明底盘的下方发现了一片貌似小岛的痕迹，他调整音孔准备沉舟。然而就在这关键的一刻，底层的银砂消耗将尽，螺舟变得笨拙失控，霍然从半空急速坠海。

　　沉重的螺舟一经坠海，霎时激起一阵巨大的水浪，汩汩气泡在海水中宛如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球不断地往上冒。杨凛和紫兰好不容易调整螺舟的方向，透过仍发出光晕的舟窗和底盘往外看，陆续望见晶莹剔透并拖着长须的帽状水母、色彩斑斓的鱼儿正在一座桅杆折断的沉船残骸附近活动，一片片藤壶和珍珠贝紧紧吸附在沉船布有绿色水藻的表面，砂砾与海草下蛰伏良久的虾蟹们在蠢蠢欲动，宛如小丘般的泥沙内似乎埋有一些瓷器的残片，除了几只深腹直口碗，一块青色荷叶状残片表明它可能曾是一盏青瓷茶盘，八成是出口外国的名贵货物。

　　螺舟继续顺着海流漫无目的地漂游，骨笛也失去了效果。刹那间，它不知碰到了什么围栏类的物事，发出金铁交击的铿然声和一道亮丽火花，然后螺舟底部的封口倏然大开。杨凛和紫兰在黑珍珠的护体光罩中，迷迷糊糊被一道无形的推力驱出螺舟，撞到一排铁质网状物上昏了过去，继而螺舟开始吸附一些海砂，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重新化为巴掌大小的饰品自动钻入杨凛的衣袖内。

　　当杨凛和紫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身旁围了一圈赤足的渔民。

　　两个少年人开口询问渔民当前所在的位置，却发现对方的方言难以沟通，只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渔民大多不识字，他们好不容易找来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人。那儒生打量了他们片刻，随即写下“岭南道，崖州七洲岛”两行字，杨凛接着写下“如今是何年月”，儒生又在后面写道“长安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杨凛扫视后，刹那间呆如泥偶木雕。

　　对面的紫兰忙问他怎么了，少年目光依旧一片茫然，讷讷道：“岭南道，是三百多年前的广南东路；长安，是女皇武则天称帝时使用的年号之一。”

　　紫兰张了张口，半晌结结巴巴道：“难道，我们乘坐的螺舟穿过阴阳悬河后，跨越时空……驶入了前朝？”

　　通过用沙地写字与当地儒生沟通后，惊魂未定的杨、紫二人方知螺舟消失后，七洲岛渔民作业的海船用沉入水下的铁网采集近海岩上的艳丽珊瑚，之后在用船拖拽时，无意中将撞上铁网的他们一并拖了上岸。渔民们本以为捕到了会流珠泪织绡纱的鲛人，没想到只是溺水的普通男女，看相貌衣饰像是中原汉人，但紫兰身上穿的柳青色窄袖对襟褙子，并不是时兴的女装式样。

　　无意间穿越古代的少年男女，在当地人的热心帮助下，先用汤饭烙饼填饱了肚子，然后托人借了一张羊皮舆图，二人坐在一棵树冠奇特的椰子树下，一同商议如何离开这里。

　　由于七洲岛借不到算盘，杨凛用竹筹推算了半日，道：“眼下是长安年间的六月二十五日，距本年中元节还有二十天的时间，我们渡海后从雷州启程，一路向北经过岭南道、江南道、淮南道直至河南道，赶赴宋都在武周朝时的汴州，找到五丈河。”

　　紫兰恍然道：“你打算在中元节之夜在汴州的五丈河水域附近，等待阴阳悬河的现象再度发生，伺机跨越回宋朝的大中祥符七年？”杨凛打了个响指，说：“不错。眼下骨笛和海螺还在我身上，说不定奇迹会再度出现。”

　　紫兰托腮颦眉道：“可是，万一汴州的河上没有出现变异时空的无形隧道，我们该怎么办？”

　　杨凛耸肩张开双手，无奈道：“那就是天意了，鄙人也毫无办法。”

　　紫兰抱着双腿，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沉默了。倏然间，一滴晶莹的眼泪滴落。

　　“我好想念哥哥，还有其他在汴京认识的伙伴，他们，他们一定还在担心我的安危。呜呜……”

　　杨凛怔了一下，继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劝道：“别难过，我们还有希望，现在绝不能失去信心。就当作，咱们畅游一回武周朝好了。”

　　他暗自庆幸此时的天下比较太平，还没有碰到安史之乱或是黄巢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