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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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七月半阴阳界限交融之时，一些江河湖泽及海面上出现的罕见诡谲之象。水里的漩涡似幻非幻，是无人超度和迷路的精怪、亡灵共同营造出的混沌之境，因漩涡两侧各有白月和黑月，该现象也叫“镜月幻影”。阳世的人一旦被吸纳入幻影幽境之内，如果没有通晓术法的人前去搭救，就会在昏昏沉沉中失去自我意识，或者被强大的灵魅抽走魂魄再附体转生，或者失去本性，成为水中不死不生的灵怪。
紫兰急忙竖起手掌念咒语，将满载物品的篮筐缩小成巴掌大的编织口袋并装入怀中，然后从脖子下掏出一条银项链，项链下端缀着一颗桃核大小的黑珍珠——有一次她在云州潜水捉鱼，左脚被一只脚盆大小的河蚌夹住，继而发现壳内的黑蚌珠十分漂亮，于是将它串入贴身的项链。后来询问族人，才知道它居然是千岁巨蚌孕育的珍贵避水珠！而且无论凡人还是神仙，若在隆暑之月佩戴此珠，体自清凉。
“虽然现在是百鬼夜行之时，不宜动法力暴露身份；可眼下救人要紧，顾不了这么多了。”
紫兰抿住朱唇，双臂向内交叉，双手的中指、无名指内扣，其余三指绷直向外，阖目运功。旋即，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流动银色的光晕，原本白皙的肤色愈加透明。当少女赫然睁开双目，双瞳竟呈现火红的妖异之色，眉心起了一道紫色的柳叶形图案，而一头乌发的下端也微微泛出银蓝色。
她随即对着黑珍珠念下避水咒，顺手提灯自五丈桥一跃而下，如一道白虹往漩涡方向急冲过去！
紫兰提灯进入漩涡浪眼内。因避水珠的魔力，在她周身三四尺远处形成了一圈形态不定的透明水膜，所以呼吸畅通自如的她虽以蛙泳的姿势前进，但全身上下滴水不沾。
她叫喊着杨凛的名字，一头长发在深蓝色的背景下飘荡，身躯悬浮在漩涡内的甬道中，往前方不停地寻找他的踪迹。
终于，在前方一里远处的墨绿色水藻内，紫兰找到了昏迷的杨凛，因为找寻时间略长，他的脸颊、手臂上已经起了一些银灰色的鳞片，好在还有微弱的呼吸。紫兰立即把杨凛拖入自己的避水膜内，按压他的胸口逼出河水，又从携带的葫芦瓶内倒出一枚雪白的丸药，塞入杨凛口内，并掐其人中穴。
过了片刻，少年睁开了迷离的双眼，眼瞳却失去了以往的温润之色，他狞笑着起身，赫然伸手掐住对面少女的雪颈。紫兰吃惊道：“杨公子，你快醒一醒，我是救你的令狐紫兰啊！”
杨凛的声音冷如冰雪：“你最好乖乖交出避水宝物，否则，我会让你一辈子困在漩涡内！”他的手腕处带着一道奇异的光晕，扣住紫兰脖颈的双手硬如镔铁锁链。
紫兰心道：“糟了，他的心智因受黑月邪气的侵害，成了河中魑魅魍魉的帮凶了。”她敷衍道：“好，你让我先喘口气，才能将宝物取出来。”脖颈的窒息感一得到缓解，紫兰突然张开朱唇，吹出一枚银晃晃的飞针，正中杨凛眉心，针尖旋即自动往皮肉里钻刺。
少年痛叫一声，松手想拔下飞针，但指头一碰针身，就被一道灼烫的光芒弹开。只见一缕殷红的血丝从伤口直直流下，流过他挺立的鼻梁，如同细小的血蛇。随后一缕黑气由眉心处向外逸散，少年在痛呼时晕了过去。
紫兰张开手心收回飞针，松了一口气，道：“邪气已退散。”
不多时，杨凛缓缓睁开眼帘，瞳睛恢复了清明。少年借着琉璃灯的光芒望着眼前的少女，呐呐道：“你，你不是紫兰吗？我们怎么在这里？”紫兰没好气道：“杨少爷失足掉入五丈河的漩涡，是本姑娘用传家宝珠施法救了你。哼，刚才你还发了疯似的要掐死我呢。”
杨凛虚弱道：“对不起，我迷迷糊糊地记不清了，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他仰望对方的脸庞，蹙眉讶异道：“紫兰……你的眼睛，还有眉心……怎么和平时不一样了？”
紫兰微微一震，心道：“哎呀，刚才一心救他，倒忘了收敛外貌特征。”不过她反应很快，佯装不悦道：“你这种人，就叫‘自己全身长绿毛，还说别人是妖怪’！”杨凛一脸不解，她拽过他的手臂，一指上面某处鱼鳞斑：“你看，现在的你像不像鱼怪？”
杨凛一见，霍然吃惊：“我不相信，这一定是在做梦！而你也是在我梦里，在我梦里……” 他连连摇头。
紫兰伸出玉指，用力一掐对方臂肉，杨凛顿时“哎哟”一声。
少女一本正经道：“现在相信这不是做梦吧。中元节午夜，你我先后误入这悬河幽冥之境，不仅是我有变化，你的手上也长出了鱼鳞。眼下你醒了，我们一同随宝珠返回河岸吧。”
他们向后转身，杨凛口中衔着琉璃灯的长柄，二人一起做“划水”的动作，准备回到漩涡的风眼处。
没想到这一次并不像掉入时那样顺畅——漩涡道内迎面而来的无形阻力如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大风，一波波汹涌的激流，将他们往漩涡深处逼退，大型鱼虾、龟类等水族动物闪着磷光的森森骨架在二人的周围飘荡。它们化为白骨的利齿发出“咔咔”声，张着空洞的口部咬向杨、紫二人，杨凛拔出腰间锋利的短剑劈向骨鱼，暂时吓退了它们。紫兰不禁怔住了，原来她第一次知晓平日办事慢吞吞的杨凛，其剑法居然既快又准。
更多的冷风透过水膜吹在他们身上并呼呼打着旋儿，与此同时，黑洞般的漩涡里端开始回荡摄人心魄的靡靡之音。
此时，紫兰食指上的骨戒发出的紫色光晕渐渐黯淡，这表示她与兄长令狐璠玙之间的感应互动之力正在涣散，她不免心急起来。忽然，杨凛腰畔的骨笛在一瞬间被漩涡风眼内的烈风吹响，发出一声肃杀的哨音，他觉得腰畔一侧陡然沉重起来，竟是那只原本半个巴掌大的海螺坠饰在一瞬间长大了数倍，犹如垂髫孩童的脸蛋一般大小。
杨凛惊骇之时，腰畔坠绳因不堪负重而断裂，大海螺随即悬浮在自己身旁。伴随海螺壳的疯狂增大，原本黯淡的壳内越来越明亮，其细长尖翘的尾端还发出汩汩白烟，一旁前行的紫兰同样瞠目结舌。
由避水珠产生的防护膜内的空气渐渐不足，杨凛与紫兰感觉体力不支。危急时刻，二人发现大海螺开始逆水流自主前行，他们连忙紧握住螺壳的尾端借力上浮。片刻工夫，当螺壳足足有乌篷船大小时，海螺原本敞开的螺口处突然闪出一道白光，将杨凛他们一并吸纳了进去，旋即螺道滑出一面透明的贝壳底盘，在“呲呲”磨盘般的声里将“内仓”密封。
二人落入巨螺腹内，惊奇地发现里面的结构像极了宝塔的内部。它共分三层，上、中两层均是狭小的环状房间，每层居然有钉挂在柱子上的吊床，螺壳顶部有个自由开合的孔洞，可以在离开水面后对外透气。最下层的机械炉下方燃烧着银砂，锅炉产生的蒸汽推动着大大小小的齿轮和链轴“吱哟”转动，作为巨螺前进的动力来源。杨凛小心走近炉子，身上冷湿的衣衫很快被烘干，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精妙的构造！”
不多时，大海螺竟然以螺旋上升的轨迹，沿着漩涡道飞速跃出暗沉的河水，浮在水面微微荡漾。杨凛和紫兰透过侧壁上透明的螺窗，发现这个神奇的巨螺并未继续在水上乘风破浪，而是向着清辉天空与阴晦天空交界处那一道云影模糊的缝隙飞去。
紫兰有些害怕：“杨大哥，我们会不会先被海螺精吞入腹内，然后献给幽都魔王做点心？”
杨凛道：“别怕，这螺不会吃人，倒像个古怪的飞行器。莫非……莫非，它是秦始皇时代宛渠异人制造的沦波舟【注1】，可以历遍世间千山万水？”紫兰稍稍宽心，又一脸疑惑道：“什么是沦波舟呀？”
杨凛娓娓道：“话说在六百多年前的东晋时期，有一本奇书《拾遗记》，上面记载：秦灭六国后，有一名身高十丈、着兽皮羽衣的男子面见沉溺于求仙的秦始皇，他来自距离日浴之处‘咸池’看到的日落之地还有九万里的宛渠国，而此国距离轩辕的大丘也有十万里远。”
紫兰杏眼圆睁：“离咸池的日落之地九万里远？哇，就算乘坐驺吾【注2】那种平均日行千里的上古神兽，也得有九十天啊！”
杨凛点点头：“宛渠人自如此遥远的国度而来，是倚靠一件神奇的代步工具——沦波舟，此舟的形状像海螺，能够沉在海底航行而不透水，航速相当之快。而宛渠人还有一种奇特的燃石，其状如小米，一粒可辉映一屋子，投石于溪涧中，则沸腾的气泡能随水流淌出数十里，因此它既能当燃料，也能当照明工具。”
紫兰环视四周，半惊半喜道：“你是说，我俩现在置身于沦波舟内，而炉火里的银砂，就是宛渠国的燃石？”
杨凛从墙角拾起一个残旧的铁罗盘，泰然一笑：“八九不离十吧。”他听紫兰随后长叹了一声，似哀愁似懊恼，不解道：“怎么了？”
紫兰靠立在螺壳内壁一面直径一尺余长、透明如水的圆形“窗口”处，扑闪着密羽般的睫毛：“我都看见下方的重重云层了。这艘无人驾驭的螺舟自河面一跃而飞上九天，究竟要把我们带往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