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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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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汴京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中元节,这是民间俗称的鬼节,也是佛门所称的“盂兰盆节”。这一日家家户户需要祭祖,给返回阳世的亡者魂灵祈祷,对供奉在厅堂的神佛敬献“三牲”,信佛者会放河灯普渡其他的孤魂野鬼,而宫观的道士在这夜诵经,让地府的饿节囚徒得以解脱。
午时,各家各户开始准备丰盛的菜肴酒饭,在正厅举行宴席,席子正中摆设方形的六格馔盘,里面放置木耳香菇等六道素菜,美其名曰“六味斋”。
酉时过半,暝色渐起。汴京各处道观开始了施食科仪的“放焰口”法事活动。金水河畔长宁观装饰一新,沐浴香汤后的羽冠们已在观前的空地上搭建好了坛场,摆设孤魂台和阎罗台,备齐香炉、长明灯、鲜花、水果、斛食、水盂等供品上供桌,坛场外左右侧分别插有招役神将的杏黄旗、召唤各路鬼魂的招魂幡,设置水陆道场“放焰口”,对普天之下的各路幽魂和戴罪之鬼施食赎罪,祭炼祈福。
清灵公主作为经忏女道士中的一员,她玉冠鹤氅,佩戴特制的香珠,手持马尾拂尘,与一群着水田衣的女冠在身披彩八卦道袍的长宁观主的带领下绕坛场、上香,当观主诵经文请神时,她们击打着手中的锣钹,伴着袅袅柏木青烟附和大段经文。
由于盎然居主令狐璠玙在前些天不慎扭伤了脚脖子,中元节只能如扎根的蘑菇般待在宅里寄情于丹青,其妹令狐紫兰本想去寻清灵等女公子妹出游,奈何女冠与侍女卉儿、海露因“放焰口”诵经之事分身乏术。紫兰嫌店里的金掌柜、竹园丁无趣,只好去找李锦鲤和沈云罗等人,没想到这两人一个要陪家人和未婚妻过节,一个则赶回老家祭祖,最后还是李锦鲤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做事比较稳重的杨家表弟陪同紫兰游玩。紫兰见过杨凛,并且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故而答应了。
紫兰不知道的是,李锦鲤会见杨凛时,嘱咐道:“除了保护紫兰妹子的人身财物安全、让她玩得开心之外,还请贤弟在她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另外,防止她逛街时被其他闲杂人搭讪纠缠。”
杨凛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表兄固然细心,却忘说了最关键的一点。”
“还请贤弟指点。”李锦鲤眨了眨眼睛,求助地望着他。
“想让紫兰姑娘开心,一定要舍得花钱买——东——西。”
李锦鲤会意,从袖子夹层里掏出五两银子,悄悄塞入他手心:“就算我犒劳你的,先拿去用,多退少补啊。”
杨凛将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白了一眼对方:“堂堂云骑尉府上的二公子,你就给这点零用钱打发我啊?”
李锦鲤吐了下舌头,讪讪道:“今晚有柳夜叉女公子在一旁,那是个爱花大钱的主儿,我的银钱难免不够。”
杨凛摸了摸下巴,无奈道:“你也别太高估我啊,小弟如今囊中羞涩,需要二表哥再扶持一下。”
李锦鲤一咬牙,又塞给表弟五两银子,抖了抖锦缎钱袋,叹道:“多乎哉?不多也。”
中元之夜,因道教地官清虚大帝赦罪、普渡孤魂野鬼,黄泉地府门户大开,致使阴间阳世的界限模糊,如同天水交汇之际,不仅是世人通宵行乐之刻,也是百鬼夜行之时。民间百姓认为“芭蕉藏鬼,柳树招阴”,因而叮嘱自家的人特别是孩童应避开阴气重的地方,莫要独自往僻静处玩耍。
夜半明月在天,犹如碧海吐明珠,清寒的玉辉映亮了千里天地。
令狐紫兰和杨凛逛了不少集市,所购的香囊画扇、珠翠冠朵以及茶酒器物等林林总总装了一大篮子,杨凛的性子温吞,总是很耐心地在一旁等紫兰挑选首饰、试换衣服以及讨价还价,看着她往竹篮里一一丢东西,然后他就迅速掏出银锭子和铜钱串。
二人经过汴河大街时,眺望辽阔水面上漂浮的河灯如点点繁星般灿烂,浩浩荡荡逐波流向下游。
由于人鬼阴阳殊途,因此中元节异于上元节在陆地上张灯欢庆,而是在水里张灯为鬼魂普渡引路。在河畔近距离看放灯者,有人手里的灯是彩纸折的,有些是铁丝蒙绸的,一支支白烛为灯芯,明灭不定的烛光将重瓣的彩色“池荷”或“金银船”映得朦胧动人,加上水中反射的暗色倒影,宛如河面接连盛放一大片圣池宝莲。
紫兰起了兴致,随即在小摊上买了几盏乌篷船式的河灯,并要了笔墨挥笔写下祈福的字句,她闭目合掌祈祷之后,再将它们一一推入河中。沿河周围还有些粉嫩可爱的儿童,他们结伴手持荷叶托着放光的水蜡烛,在河边一边哼着童谣一边欢快地绕走河堤。
杨凛在桥边雇了一头温驯的骡子,让紫兰可以提篮抱盒地骑在鞍鞯上歇脚,自己也省了力气。离开汴河岸时,他牵着缰绳问紫兰道:“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紫兰竖起右手三指,依次道:“三个愿望,一个是为爹娘和族人祈祷的,一个是为哥哥及盎然居的生意祝福,还有一个么,是本人的珍贵秘密,不能告诉你。你呢?”
杨凛拖音道:“是本人的珍贵秘密,不能告——诉——你。”
紫兰扁嘴道:“不想说就算了,干嘛学我说话?”杨凛悠悠道:“不是有样学样,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紫兰摸了下鼻子,缓缓摇了摇头,故意纠正道:“非也,本姑娘可是‘英雌’。”
“呵呵,姑娘所言有理,那就叫‘英雄英雌所见略同’。”
他们往北沿着御街一路闲游,途中紫兰觉得饿了,两人买了糖炒栗子和油煎豆腐,在浚仪桥街玩了几回关扑,杨凛输了五十个铜板,而紫兰赢了一罐汾州羔羊酒和用丝绳串在一起的海螺坠饰和骨雕笛子。
杨凛惊讶道:“没想到你们兄妹俩都擅长关扑,传授我些许秘诀可以吗?”
紫兰轻轻笑了起来:“秘诀?就是……就是熟能生巧吧。”
杨凛抓了抓后脑勺:“可是,能让五个铜板在同一时刻‘浑纯’,太有难度了。就像是……出老千似的。”
“咚!”一个小柑橘飞到他的额头上,少年不禁哎哟一声,侧头委屈道:“干嘛突然袭击,吓了本公子一跳?”
骡子背上的少女睁大圆眼睛,娇嗔道:“谁让你胡说?这回本姑娘不计较,就算你羡慕嫉妒我了。”
杨凛无奈摇摇头:像她这样的平民少女,没有受到多少陈腐礼教的羁绊,往往会露出调皮任性的一面。
他遥望城东柳淡风家宅的方向,唇边露出微笑,心中叹道:“不知那条‘鲤鱼’今晚过得如何?”
不知不觉已至子时,紫兰发现左手食指的骨戒发出淡淡的紫光,便对杨凛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否则我哥会担心。”杨凛道:“青丘巷较为偏僻。这样吧,我送你到了五丈河就原路返回。”
紫兰欣悦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送佛送到西’的。”
出了里城西面的梁门,他们沿着西大街一路向北,过了金水河上的白虎桥,在前方五丈河的染院桥边,紫兰说向东没多远就是青丘巷口,便下了坐骑和杨凛道别:“多谢杨家哥哥一夜护持,这支赢来的骨笛和海螺挂饰很精巧,就送给你啦。”
杨凛接过骨笛和海螺,将它们的丝绳别在腰畔,笑道:“这倒挺有纪念意义,却之不恭。”
夜已深,僻静的桥边人迹罕至,夜风渐起。杨凛将骡子拴在桥边柳树上,随即扶着桥栏,摘下布鞋,准备倒去履底的泥沙,没想到布鞋竟然莫名打滑,旋即脱手飞落。杨凛急忙伸臂去够,孰料一卷狂风自五丈河的水面朝他猛烈袭来,但听“咕咚”一声,整个人已坠入五丈河中,水性不佳的他扑腾着水花大呼救命。
令狐紫兰提着琉璃灯和篮筐蹦蹦跳跳没走多远,耳旁似乎传来熟悉之人的呼救声,她急速提灯奔回原路,独见之前的骡子仍拴在树干上,四蹄乱踏溅起尘烟,而杨凛却不见了。再仔细一照,地上落着一个青色镶玉的幞头,正是杨凛今晚戴的。
紫兰大惊失色,奔到前方的桥栏一路提灯往下照看,但见五丈河面浮光点点,水波动荡如潮汐将至,朦朦水雾渐生;而桥西侧不远处竟起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漩涡,流速不急不慢,深蓝色的漩涡内隐约发出碧色的微光。
此刻五丈河的上空出现了奇异的场景:以漩涡至染院桥一段为界,水面东方的天空依旧月明星稀,而水面西方的天空黑云密布,阴风习习,暗色的天幕上,竟然也挂着一轮圆月——却如眼瞳般漆黑。
“糟糕,是阴阳悬河!”少女惊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