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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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岛笼朝蜃，连洲拥夕涨。韫珠澄积润，让璧动浮光。
浮光凝折水，积润疏圆沚。玉轮涵地开，剑阁连星起。
——【唐】骆宾王《在江南赠宋五之问》
七夕这天，李锦鲤乖乖遵照父母的嘱咐，携带一对精致的礼盒，乘牛车前往未来岳丈柳淡风的家邸。
柳淡风官至从六品通直郎，本有一妻一妾，一子四千金。长子在禁军中任职，四女中除了幺女柳萝外，其余三女已结缡。去岁柳大人原配去世，柳萝因守孝之故，需等三年后论嫁，但李、柳两家交情匪浅，所以并不介意已定亲的子女相互来往，倒是李锦鲤和柳女公子近年来显得彼此隔阂了。
中午的宴席安排在柳家的水阁。
四女公子头戴席帽【注1】、帽檐垂纱遮面，身着鹅黄褙子、水碧丝裙，移着莲步出场，她挨着桌旁的绣墩慢慢坐下，极尽娇羞之态。坐在其对面的李锦鲤顿时身子一僵，但见眼前数名佣人里里外外忙碌布菜，他却一会觉得背后有飞蚂蚁咬啮，一会觉得臀部似乎爬过几只瓢虫，总之是胳膊腰腿小幅度地动个不停。
不一会儿，四道冷盘、四道热盘加一碗羹汤在桌面摆成同心圆形状。侍女青涟、漪如分别站在两人身后，齐声道：“请公子女公子慢用，奴婢们负责夹菜盛汤。”说完杵在原地静立。
李锦鲤瞬间产生一种被人监视的压迫感，嘴角微抽：“我，我可以自己来，不劳烦二位姑娘伺候了。”
四女公子朝他斜睨了一眼，潇洒一挥手：“退下吧！”二侍女躬身告退。
李锦鲤见对方缓缓摘下范阳帏帽，不由地屏住呼吸、扣紧掌心，静待未婚妻三年来首次露出“庐山真面目”。
粉色的罩纱帏帽飞旋起来，帽绳不偏不倚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四女公子展露的面容令李锦鲤瞬间成了木头人——倒不是与往日妍媸的对比程度，而是她的脸上，居然还戴着一张古铜色的面具，只有口部和下巴处无遮挡，露出浅蜜色的皮肤。
“李锦鲤，你还愣着干嘛？快夹菜吃啊！”面具少女用竹箸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起身塞进对面“面瘫”公子的饭碗内，“这可是城南的张记猪肉，肥少瘦多，加上我家厨子的刀工、火候和配料，滋味可好了。还有这道雪藕冰盘，这壶冰甜酒，均是仆人刚从冰井里取出来的……”
“多谢，多谢，还是让李某自己来夹。”李锦鲤口中正含着一团颗粒饱满的米饭，面对如此罕见的盛情，结结巴巴道，“呃，大热天的，你戴着面具吃饭难免会捂得慌，不如摘下来吃菜喝汤……”
“呵呵呵！”四女公子爽朗大笑，露出白闪闪的龅牙，“其实本姑娘的确有些热，只是怕摘下面具后的容颜‘惊艳’了公子，令你品味这顿饭菜时会……心神恍惚。既然你开了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说完，她抬手绕过颈子，准备解下脑后的丝带，再揭开面具。
李锦鲤瞠目结舌，一小块白莹莹的饭团从嘴巴里滚落。
她一边解着丝带，一边咕哝：“怎么回事，为何老是解不开，难道打了死结？喂，你过来帮帮我啊。”
少年忙摆手，讪讪道：“不不，还是不用麻烦了，这些佳肴要趁热吃。”一边说，一边努力夹菜往口中塞，奋力咀嚼起来，还勉强挤了个笑容。
“原来今日的菜肴很合公子胃口！一定要吃完啊，这些可是我亲自调卤腌制的。”四女公子一下子起了兴致，又将一大块卤猪蹄子和一叠酱牛肉依次夹入对方碗内，“饭后，我叫厨子弄一罐酱肉送你带回家，另附一封彩笺，让李伯父他们也尝尝美味哈。”
半日后，柳宅正门再度打开。这一边，柳女公子同丫鬟婆子施施然下了台阶，乘轿子去逛热闹的乞巧市场。
另一边，牛车一路悠悠达达前行，腹部鼓鼓的李锦鲤坐在车内，望着怀里的大罐子郁闷不堪。途径街巷宽敞之地时，他连大户人家们搭起的一座座乞巧楼以及建起的一条条数丈长、上堆金纸元宝的精致香桥也无心观看。
牛车停在李宅正门外的石阶下，李锦鲤将酱肉罐递给门子，迈入门槛恹恹走了数步，忽见小厮方盛捧着一只灰羽信鸽迎了上来，笑道：“二少爷，飞鸽传书。”李锦鲤眉梢一扬，连忙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抠去蜡封，掏出一个绢条，上云：“斗茶浮乳白，行酒滟波红。泉水茶盏已备，请君自携香茗，未时主人待客圣女祠。”
李锦鲤瞟见绢角以墨笔画的一碗冒热气的汤圆，眼角一弯：“圣女祠，不就是女观的别称么？原来是清虚殿主人，清灵坤道。”
未时，李锦鲤提着装茶饼的鎏金笼子，依约来到长宁观清虚殿前，侍女卉儿莞尔道：“李公子，公主在后园长廊边的六角亭里。您一坐下，点茶会即将开始。”
烈日炎炎，院子内绿茵茵的细草上浮着闪闪的金光。六角石亭的飞檐下，围挂了一周斑驳花色的龙皮帘——一种隔在亭柱之间、以挡亭外热浪的蟒皮帘子，透气、降温效果俱佳。能用如此大面积的罕见皮帘，可见居主日常用度不凡。
李锦鲤尚未踏入帘内，就闻见一股气如蘼芜的零陵香气息，应是清灵女冠用来驱蚊虫之用。
一掀帘子，但见亭内草席的中央摆了案几，围坐的除了清灵、海露外，还有两位客人，一个是沈云罗，另一个是令狐紫兰。他又瞥见亭栏木座上摆了一盆紫色漏斗花形的风铃草，不禁僵立如石——这是上回他特地送给紫兰的西疆花卉，没想到紫兰不解其苦心用意，反而转送于好友清灵。
紫兰刘海覆额，眉心贴着金色鸟形花钿，打扮得明丽动人，她绕着手中的香包，调皮一笑：“李二公子姗姗来迟，罚你说两段绕口令。”李锦鲤接过她递来的第一张彩笺，上面用墨笔歪歪斜斜写着：
“栖息消心象，檐楹溢艳阳。帘栊兰露落，邻里柳林凉。高阁过空谷，孤竿隔古冈。潭庐同淡荡，仿佛复芬芳。”
他顺利读完了这首每句单字的声部均相同的唐诗，紫兰递来了第二张彩笺，上面写着：
“一个胖娃娃，捉了三个大花活河□□，三个胖娃娃，捉了一个大花活河□□；捉了一个大花活河□□的三个胖娃娃，真不如捉了三个大花活河□□的一个胖娃娃。（念两回）”
少年硬着头皮念完拗口的话，其余人哈哈大笑，沈云罗更是笑出了泪花：“快别念了，待会整个长宁观草池附近的□□都要呱呱乱叫了！”
素色夏衣的清灵公主一边轻放木茶槌、金茶碾、茶筅等器物，一边莞尔道：“本以为锦鲤少爷今日与佳人有约，没想到能爽快赴约。若你来此之事被柳女公子得知，不怕其心生怨恨？”
一旁帮忙拿铜铸茶炉和黑釉兔毫盏的海露道：“主子现在写信约柳女公子来凉亭中同乐，为时不晚。”
李锦鲤立即双手合十，讪讪道：“二位仙姑，且饶了我吧。我这就夹木炭去烧水。”
“唉，怕成这样，以后李公子如何能当家作主？”大家一同哂笑，唯有沈云罗的唇角淡淡一勾，从身后冰盆内提出一个黄褐色的建窑酒瓶，晃了晃道：“斗茶赢的人，这瓶解暑的雪泡梅花酒就是他的了。”
七夕之夜，柳宅。
今晚是属于姑娘们的开心时段。半面蒙纱的柳家女公子与几名精心梳妆打扮后的丫鬟齐聚后园的葡萄架下，用木架张挂牵牛织女图，搭建了纸糊的香案作为供桌，案上摆满鲜花、水果、胭脂粉、刺绣品，还有彩色硬纸折叠制成的楼亭、花树、鹊桥，其中用油、面、糖、蜜而做、雕成奇花异鸟的七夕巧果最奇妙，这是从云客楼蓉店主那儿订制的。四女公子还置办了粉白可爱、身着艳丽服饰的泥塑娃娃“魔合罗”，以上器物均是为了遥祭天河两岸的牛郎织女。不远处的席上则另设酒脯时果，还有厨娘正包着猪肉芹菜饺子，已备姑娘们食用。
众女之中，来自扶桑的柳家侧室铃儿与众人不同，她折下一根三尺多长、叶儿繁密的翠竹枝，在竹枝上系挂着自己做的纸扎平安符和人偶娃娃，再将竹枝放入园子外的小河中——据说这是从飞鸟、奈良时代传下的七夕风俗。
大家共品巧果水饺后，一同拜月，又将绣花针投在碗内的水中，看针影摇曳，影细长判定为巧。之后，四女公子屏退众丫鬟，在桂树下将丝绸面纱摘下，露出一张白皙俏丽的脸颊。
夜凉如水。玉盘清辉下，满地银霜中，沉思望月的少女一身澹然，唇角宛似月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五、螺舟的百年穿越（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