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四、魔合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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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后，靠在浴池外间椅子上的杏黄衣少女伸了伸懒腰，侧目瞥见掉在地上的翠色团扇和桌旁空空如也的花篮，嘀咕道：“哎呀，我真是睡糊涂了，怎么丝毫不记得方才去浴池边撒花瓣的事？”更奇怪的是，自己的右手指尖传来烧灼的疼痛。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帷幔，隐约看见四女公子已换好丝罗衣衫，正坐在凳子上擦拭长发，稍稍安心。
几乎同一时间，柳宅东厢房内，一直面对桌上纱灯、以手支颐看书的素衣公子，见一团青霭从竹帘下绕进卧室，才放下酸疼的手臂，揉肩捶腰道：“哥哥你可回来了，遥光之前一直乖乖坐着，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柳家查房的仆役。”
青霭飘至床榻上，渐渐凝聚成形，化成与素衣公子一模一样的姣美少年。不同的是，桌旁的少年眼瞳澄莹、神情懵懂，而榻上的少年神色落寞、眼眸幽暗如夜。
过了片刻，桌旁少年化为白胖孩童遥光，走近斜倚榻上的令狐璠玙，却听他忽然道：“我问你一事，四女公子的闺房内有没有三色“春带彩”的云纹玉佩？”遥光思忖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些天来，从未见她戴过什么云纹玉佩。，你今晚的事情办好了吗？”
令狐璠玙回想起柳萝那双清澈的眸子，以及摘下面纱后的含笑玉颜，叹了口气，凉凉道：“唉，想不到今晚出师不利。”
遥光想起与他的约定，喃喃道：“这么说……你是不会带我离开了？”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泪花。
“哗”的一声，令狐璠玙打开一把藤黄纸扇，徐徐扇起了风，声音轻柔似落樱：“那倒未必，我会尽力为之，还要查清楚一些事儿。”
疑点之一：
四女公子为何要让这个陶土化身的孩童姓沈？柳淡风逝世的正妻可是前朝显赫的卢氏一族之后裔，难道柳家还有姓沈的亲戚？
疑点之二：
四女公子虽然已与人订婚，但在蜀山学有小成并归来的她为何要刻意蒙上面纱、对众人遮掩其皎如秋月的容颜？她一闺阁女子却经常外出留宿，在讲究规矩的通直郎宅第中显得特立独行，却为何被家中长辈选择性忽视？甚至她与柳大人的关系貌似淡薄，这些异常举动的背后又有什么隐情？
疑点之三：
为何四女公子手臂上的伤痕，与十多年前偶遇的女童云罗的伤处惊人相似？她们会是同一人吗？
两者不同的是，昔日女童的住处距离汴京城千里之外，况且这位柳四女公子的闺名并不叫“云罗”，近期没有佩戴过三色“春带彩”的云纹玉佩。
然而，官宦之家为了做官，千里搬家也并非罕见；女子的闺名也并非不能改动；即便四女公子没有云纹佩玉，可是他认识的另一人却有佩戴，而且那人与她的关系非比寻常。
听说四女公子童年时候样貌难看，几年前去蜀山学艺后才变了容颜，但外人尚未证实；不过十多年前的女童云罗，在他的记忆里却是面容姣好。
或许，长大后的云罗已改了面容和闺名，迁徙至汴京城定居。
如果她们是同一人，那自己内心多年的夙愿，竟在今晚诡谲的场景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吗？
嘉玉斋内，烛影幢幢。
窗台上，青瓷花盆内的几枝莹白茉莉，正溢散出甜美的芳馨。
柳萝屏退青涟、漪如二婢，在吹入窗棂的晚风中，独自对着妆镜台徐徐卸下簪珥珠链等首饰。当她摘下粉颈上那一串虎墨沉香挂珠时，发现其末端的墨玉色佛珠上，居然隐现出淡金色“卍”字纹，不禁怔住了。
难道淘气的“蘑菇精”之前出现在碧萋水榭，触碰了这条可辟邪的百年挂珠？
柳萝懊恼地撅起了嘴：七月将至，七夕节供家中女子乞巧用的脂粉、绣品、花果、泥偶，以及纸折的楼亭花树等物件的采购置办，还得与铃夫人商量商量；至于找寻“表弟”遥光的事情，只能暂时丢一边了。
子夜时分，在一片幽暗的罗帐内轻摇蒲扇的柳萝，脑海中浮现白天遇见令狐璠玙的情景，心想：“我竟不知父亲何时结识了盎然居主人，还让他亲自登门送来贵重的香料？”
那个自北国迁居京城的凤目少年，有一种俊逸与邪魅、聪慧和狡黠相杂糅的特殊气质，让她在惊叹之余却心生疏离之意；他的身上，似是藏有一段难以言说的秘密。
六月底的一天夜晚。
南朱雀门外街，舒家泥塑店已关门打烊。
采购归来的店主舒寒山回到店里歇息，正用勺子舀着甘酸清凉的卤梅水解暑，听完舒迎秀大侃日前售卖魔合罗遇到的怪事，他仿佛冷水浇背一般神色大变，继而摔落勺子、捶胸顿足道：“你怎么随意乱动我的宝贝偶人？这下亏大了！”
舒迎秀被兄长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宝贝？难道说，那个魔合罗是你有意弄来的的精怪？！它当真变成了活蹦乱跳的娃娃？”
原来大约两年前，舒寒山游历四川广元县女皇祀庙皇泽寺外，遇到一位神秘的布袋老人赠送神笔。据说此笔以龙血树为笔杆、九色鹿毛为笔头，在古玉笔筒内放置一年后，笔尖在炎热的季节会沁出一点朱红色，不出半个时辰笔毛则恢复无色。神秘老人还说这笔尖的灵血若点在偶人的眉心，能够在数个时辰内将本无生命的泥偶脱胎换骨、并点化为有灵识的人形，但忌讳全身被水淋湿。
因为一年只有一次机会，所以舒寒山决定谨慎使用神笔，在今年挑出模样最好看的魔合罗童子，寻卖给求子心切的官僚贵族之家，并以高价出售。可舒寒山万万没想到，那一尊被他雪藏的宝贝魔合罗，居然被蒙在鼓里的妹子误点“朱砂痣”售卖，还与买主发生了口舌是非，结果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
舒迎秀虽在心里埋怨兄长的做法，但也对自己当日卖货的多余举动感到懊恼，咬唇道：“唉，那个柳女公子两次蒙着面纱又身份不明。否则的话，大不了本姑娘厚着脸皮，登门造访她的家宅赔礼道歉，要回那个魔合罗便是。”
舒寒山发泄一番过后，情绪渐渐平缓，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摆手道：“妹子别冲动！这件事咱俩必须装作糊涂，以免招惹是非。今后你我只要守住神笔的秘密就行了。”
舒迎秀蹙眉道：“可是，那件事若被柳女公子变样儿传扬出去的话，一旦涉及怪力乱神方面，那咱们店铺的名誉……”
舒寒山摇了摇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魔合罗化生孩童一事，柳女公子也只能猜测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她转了转眼珠：“这倒也是，龙血树神笔的秘密，又岂会是一个深闺少女能发现的。”
“何况魔合罗兼有乞巧和求子的寓意。”他呵呵一笑，“对她一个闺秀来说，如果四处传扬土偶化生幼童之事，不仅有失身份，还会招致闲话。”
舒迎秀听了，终究放下压在心头的大石，长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四、魔合罗（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