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15、四、魔合罗（三）

　　“别，别锁我。”稚嫩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柜门缝隙里先是露出一只白胖的小手，然后一个穿红底绣花肚兜的赤足孩童爬出了柜子，冲令狐璠玙讪讪一笑。

　　令狐璠玙看着面前大约五六岁、头扎丱髻、眉心点有桃心痣的俏童子，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一勾：“小公子，方才柳女公子急匆匆要寻的远房表弟，就是你吗？”

　　“嗯。”男童见对方瞳仁里泛着罕见的海水之蓝，小心翼翼地点头。

　　“请问小公子尊姓大名？”他觉得这个孩子很漂亮，如同年画上的仙童。

　　“我，我叫沈遥光。”

　　令狐璠玙饶有兴趣道：“既然是自家亲戚，为何要一直躲着柳女公子？在我看来，你很害怕柳女公子啊。”

　　男童正是逃跑的遥光，面对陌生男子，他嗫嚅道：“柳女公子……呃，姐姐她总是逼我……读书写字，偷懒的话就会打我……”

　　“呵呵，小公子果真是柳女公子的表弟吗？”令狐璠玙眯起细长凤眼，认真凝视着孩子，伸手扣住他的腕部，搭脉后笑道，“可惜，你好像并不是凡人。”

　　遥光紧张地盯着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令狐璠玙道：“我复姓令狐，本居于俗世之外修行，不过于短期内留驻红尘、沾惹俗事。”

　　遥光望着对方俊雅无害的面容，懵懵懂懂道：“既然哥哥是修行之人，那么是柳家人让你来捉我的吗？”

　　令狐璠玙双目弯成了新月，温言道：“不用紧张，在下没说要伤害你，只是希望从小公子口中听到一些实话；但你若一心欺瞒敷衍，那就只好和它一样……”

　　他起身摘下窗台花瓶内的一朵紫红月季，将它放在手心轻轻一握，然后迅速张开手心，花朵赫然成了一滩殷红色的汁水，“嗒嗒”滴落在地板上。

　　遥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想问什么？”少年拿出手巾擦干花汁，悠然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何来历，为何一直逃跑？你对柳家人，特别是对四女公子了解多少？”说着将童子抱上床榻，与其对面而坐。

　　遥光搓着小手，似乎有点拘谨：“其实我是稀里糊涂出现在柳家的，并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来历。但自醒来后经历的一堆琐事，我基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抓了抓额发，将自己从嘉玉斋绣床角落醒来、见到熟睡的柳萝起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缓缓道出。

　　令狐璠玙递给他一杯雪泡豆儿水，柔声道：“先喝点冰凉爽口之物，再慢慢回忆不迟。”

　　孩童怯怯接过杯子，喝水歇息片刻后，继续道：“前几天，四女公子陪庶母铃夫人出城游览玉津园，婢女漪如进屋端来一大盆茉莉花香的清水，随后泼水扫地，当时被柳萝贴了隐身符和定身符的我，依然傻傻卧在窗边躺椅上打瞌睡。没想到漪如足下绊了一跤，误将不少水泼洒在躺椅上，贴在我身上的符纸开始变软并褪色。过了半柱香后，我的身子骨开始缩小变硬，迷迷糊糊间落下椅子，滚进了床底。”

　　令狐璠玙心想：听他这么一说，柳女公子的确懂得一些避邪祈吉的“厌胜之术”，而这个“稚童”的弱点一定与水有关。

　　“然后有只花猫从窗台跳进屋内，飞快钻入床底，随即房外蹿来一只灰毛猴子。在它们相互追逐中，花猫跳楼台逃走，倒霉的我被猴子发现并偷偷抱走，被其放在瑶华园的树杈上把玩了一阵，又丢进一处栽荷花的水缸里；沉入水底后，我褪去了隐身符还彻底失去了知觉。再度悠悠醒转后，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偏僻小院的草丛里晒太阳，身体又变回孩童模样，衣衫也晒干了。我不想被四女公子继续监管，于是选择悄悄逃跑，没想到在前后门和围墙上处处受到无形力量的阻碍，一时间难以离开这儿。后来为了躲避四女公子，才偶然闯入公子房间。”

　　其实，当日负责打理瑶华园的一个丫鬟替荷花水缸换水时，褪去隐身符的彩塑魔合罗浮出了水面。那丫鬟见了十分喜欢，便将魔合罗放回小院花盆边的草里晒太阳，然后去了其它地方做事。午后魔合罗表面的水渍很快蒸干，其眉心的桃心红痣还原本色，本体又变成孩童。

　　令狐璠玙想了想，眉梢一挑：“你说的没错，柳家人的确在大门和院墙设有驱邪伏妖的器物和结界，倘若你会使用土遁之法，未尝不能离开。”

　　遥光扑闪着大眼睛，喜出望外道：“那……哥哥肯教我吗？”

　　少年仰起脸，凝眸望向透亮的窗纱：“眼下本人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自然助你离开这里。倘若不信，我与你拉钩立下誓言。”

　　“可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今天晚上，你老老实实帮助我坐在东厢房内看书，让轩窗半开，但亥时一过就得吹灯安睡。”他从背囊里取出一个香囊，挂在孩童的脖子上。

　　碧萋水榭位于柳宅后园山丘的月明潭之畔，四周环境静谧，隐约传出山泉的汩汩流水声。水榭内建有卧室、书斋和温泉浴池，是远避喧嚣、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戌时，竹木丛萃的水榭外夏虫啁啾，附近草丛间浮现微陷的足印，似乎有个隐形之人正缓缓靠近这座池上楼台。

　　此刻，水榭木屋的窗格上透出烛光荧荧，外门的蝴蝶铜锁已卸，雕花槅门半掩。两名侍女在楼廊外提灯穿梭，手捧木盘各托着一篮鲜花和一叠衣衫，带着笑语先后步入屋内，然后轻阖槅门，伴随“咯吱”一声，似乎是拉门闩的声音。

　　旋即，一团青霭袅袅钻入水榭的窗缝，一切显得神不知鬼不觉。

　　水榭外舍是两丈见方的房间，一侧摆有数盆鲜花，另一侧放着一张矮几和数只草垫，矮几上的博山炉里正燃烧着零陵香，浓香四溢。舍内的格子拉门打开后，则通往一段密闭的走廊，两侧廊壁每隔几步路则挂着祈福的檀木风铃。

　　走廊尽头是对开的槅门，推开门扇，宽阔的方形厅堂映入眼帘，堂内有一段曲折的长廊通往数个房间。最里面的大间房，便是温泉浴室。

　　浴室的外间和汤池被一尊宽大的七扇琉璃屏风隔开。外间一名穿杏黄薄衫的侍女手持翠色团扇，正靠在桌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桌腿旁有一大篮玫瑰花瓣，馨香袭人。一道青烟拂过侍女的脸颊后，她恬静地进入了梦乡。

　　屏风后，一张案几上放着干净的浴衣、毛巾，一条虎墨沉香珠串和一壶茶，小凳边有一双木屐。几重云烟似的帷幔，遮掩着雾气氛绕的椭圆形浴池。

　　清波浮荡，白雾间隐隐约约传来划水的声音。一个女子朝帷幔外喊道：“漪如，再往池中加点花瓣！”

　　杏黄衣衫的侍女应声后，提着花篮小步绕过琉璃屏风。当侍女的右手徐徐接近案几上那条虎墨沉香挂珠时，珠串末端的墨玉色佛珠忽然闪现“卍”字佛印，放出一道金光，女子面色大变、迅速缩回手臂，吹了吹发烫的手指。

　　侍女皱了皱眉，掀开重重帷幔，赤足出现在汤池的边缘。

　　温泉池中，少女正仰靠在光洁的池壁边，一头长发如黑亮的飞瀑，沿着优美的颈项蜿蜒而下，眉眼上敷盖着青色药包，肩胛骨以下部位均没入浮动着大片红艳花瓣的水中。

　　听到来人的轻盈脚步，少女慵懒道：“怎么了？动作快点。”话音刚落，花篮中的玫瑰花瓣一把把撒入池水，不少如红雨般落在她的肩头。

　　少女拿开蒙眼的决明子药袋，侧过身子诧异地看向一脸怔忪、呆立无措的侍女，不禁失笑道：“漪如，你今晚好像失魂落魄了似的，怎么毛手毛脚的？为我撒花瓣，你也得先蹲下来，再均匀撒开呀。”

　　柳女公子的面庞虽褪去粉黛，但玉颊朱唇依然秀丽动人。漪如连忙垂下眼帘道：“是奴婢的错，女公子莫要生气。”说着低首依言行事，花瓣纷纷飘扬浮水。

　　柳萝觉得今夜的侍女有些拘谨，略一沉思，道：“我明白了，你还在为遥光在嘉玉斋失踪一事而自责。不过你不用担心，那个狡猾的小家伙一定飞不出我的五指山。”

　　漪如愣了愣，勉强微笑道：“女公子很在意他的下落啊。”柳萝想到那个香培玉琢的丱童，乐呵呵道：“本女公子一贯喜好猎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发现了他，务必要及时告知我，但不要惊动我爹和其他人。”

　　漪如垂目道：“是，奴婢明白……”

　　话未落音，柳萝忽然伸出左手，弯曲食指在漪如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对愕然的侍女似笑非笑道：“你不是一贯爱和我抬杠，眼下干嘛这么客气？算了，你先退下吧，我再泡一会儿，待会自己更衣便是。”

　　“是。”漪如起身一抬头，蓦然发现对方皓如霜雪的左臂肘部下方竟然有一道弯弯的疤痕，好像被啮齿动物咬过的。

　　“唉，十来年的旧疤，每逢沐浴后便格外明显。”柳萝见她盯着自己的臂膀，无奈地耸了下肩膀，喃喃道，“当年某个惹祸的小东西误以为我是恶人，还狠狠地咬了我一口，就和那个臭鲤鱼一样凶巴巴的，不识好人心！”

　　漪如瞬间一蒙，脸颊上浮现红云，但很快定了定神，赤足提篮退去。

　　不论如何，今夜的计划未能顺利完成。

　　一行潮湿的足迹印在水榭外的石阶上，很快随风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