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14、四、魔合罗（二）

　　回到柳宅的闺房，柳女公子放下俏童子，对他一本正经道：“你暂且住在嘉玉斋，对外就说自己是我的远房表弟，来此寄宿一些日子，准许你叫我表姐或四姐姐。还有，若你能遵守以下三点要求，衣食住行方面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姐姐请说吧。”他扑闪着翘起的长睫毛。

　　“第一，不能随意出我的绣楼；第二，不能随便与人搭讪；第三，要乖乖听我的话。”

　　稚童轻咬樱桃色的下唇：上述条件听起来不算太苛刻，不过这个大姐姐不好糊弄。

　　他蹙眉想了想，勉强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同弯曲小拇指，紧紧拉了钩。

　　“呃，我还得给你起个名字。就暂且姓沈吧，因为你是从床尾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的，就叫‘冒冒’好啦。”

　　“沈……冒冒？这名字好奇怪，姐姐换一个好听点的吧。”

　　“哎呀，你这小蘑菇精，要求还真高。”

　　“要不，我自己想一个。”

　　孩童走进柳萝的书房饶了一圈，仰望着墙壁上挂的书法卷轴，脆生生念道：“澹荡和风至，芊绵碧草长。徐吹遥扑翠，半偃乍浮光。”

　　柳萝目瞪口呆地看着诵读《风光草际浮》的孩子，结结巴巴道：“这首唐诗上的字……你都认识？”

　　孩童转头道：“我也不知道，一看到它们就自然而然念了出来。”他伸出小手，一指挂卷：“我喜欢‘徐吹遥扑翠，半偃乍浮光’这一句，名字就叫‘遥光’吧，姐姐你觉得如何？”

　　少女抬起左手一托下巴，拖音道：“沈——遥——光，这名字不错，我允了。”

　　她心中暗叹：想不到这个小家伙如此灵慧，日后未必容易管束啊。

　　***

　　在嘉玉斋小住了几日，遥光发现柳女公子并非天天在家，而且柳老爷和侧夫人也不太干涉女儿的行踪，因此她除了每天蒙着面纱遮住俏脸出楼外，丝毫不受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约束。柳萝不在家的时候，对仆人谎称新来的表弟随她外出——其实他被禁锢在书房屏风后的躺椅上，服下女公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玉露金丹、贴了定身符和隐身符沉沉睡去；而她在家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她还经常像大夫一样检查自己的皮肤骨骼，还被迫服下汤药，苦不堪言。

　　在此期间，柳萝隐约感觉小家伙有些变沉，容貌身骨似乎长大了一些。

　　又过了两三日，柳萝与庶母铃夫人出城去了蔡河附近的玉津园。当她午后回到嘉玉斋时，遥光居然无影无踪了。柳萝焦急起来，不愿让父亲知情，于是叫来贴身丫鬟青涟和几名得力小厮，主仆们恨不得将这座绣楼翻个底朝天。可是折腾了许久，既没有发现孩子的踪影，也没有找到瓷塑魔合罗的碎片。

　　柳萝很是不悦，在门口院墙设下驱邪伏妖的结界。当晚失眠的她，开始后悔自己低估了“蘑菇精”土偶的心思，竟然让他私自跑了。
　　她哪里会知道，魔合罗此刻正躺在柳家一处种植荷花的水缸底部，沉沉睡着。

　　两日后的清晨，半夜骤雨已停，但积水的路面依然一片湿滑。

　　柳女公子一袭浅紫衣衫，蒙着雪色面纱，满怀心事地走在家邸瑶华园的鹅卵石路上，远远望见一个小小身影在花树间一掠而过，心中不由一惊。她挥手让侍从屏声退下，自己则拿出袖中的一条细藤鞭绕在腕间，继而双足一点，轻盈飞过花树。

　　数丈外的稚童听到风声，回头望见半空中落下的紫衣少女，吓得打了个寒噤，连忙撒腿往一处假山石嶂方向跑去。

　　“沈遥光，不许逃！否则我就出招了！”柳萝左手一指那孩子，疾步追向前方。

　　遥光虽然人小腿短，可是身子小巧玲珑，他在一堆假山内钻来爬去，反而难以发现，柳萝虽有符纸，可惜难以用上。

　　在假山的一处狭窄岔路口时，柳萝终于见到了遥光，她得意洋洋地拉开细藤鞭，徐徐道：“看在你这么机灵的份上，你若乖乖地跟姐姐回去，我就不绑你走了。”

　　遥光心跳加快，他摇着头，继续快速躲闪。

　　假山尽头是一座单檐四角的绿筱亭。

　　“小鬼头，几天前你是如何失踪的？”四女公子扬臂一展长鞭，鞭梢节节加长，正要绕上摇光的肩膀时，男童突然滑坐在地，朝路边一个侧滚后顷刻不见。熟料亭子后面赫然出现一人，柳萝急忙停止脚步、挥手收鞭，可飞动的鞭梢在惯性下犹如一条银蛇，朝来人的面部“飒飒”袭去。

　　男子反应敏捷，他侧身别过脸时，左手猛然一拽鞭梢。柳萝没想到对方颇有手劲，手中长鞭尚未脱离皓腕，双足也没来得及站稳，娇躯便在一声“哎呀”中向前扑倒。

　　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张臂接住了她，不过二人迎面倒在一起。

　　少年内勾外翘的凤眼迎上少女面纱上方的明澈美眸。狡童玉人对视间，双方眉宇俱是一紧，口中一时忘言。

　　面对对方泛着幽邃海蓝色的眼睛、俊雅温柔的容颜，少女的削肩倏地一震，她立刻从对方身上爬起，抢先站了起来，捡起藤鞭并拍了拍衣袖，冷冷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园子里？”

　　“在下令狐璠玙，为盎然居店主，前来为通直郎大人送订购的松烟墨和奇楠沉香，不想一时迷路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请问姑娘是……？”少年支起身子，伸手去拾一旁掉落的盒子，蹭破的袖子露出一截擦伤的小臂。

　　“我是通直郎第四女。”

　　“原来是四女公子，恕在下失礼。”他慢慢扶着假山石起身，谁想足下不稳，再度滑坐在地，无奈皱眉道：“糟糕，好像是脚崴伤了。”

　　柳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安慰道：“令狐先生先等一等，我去那边叫人来帮你。”

　　她提起裙裾匆忙离开，少年的瞳仁里快速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令狐璠玙崴了脚，柳淡风命人请来西大街外盖防御药铺的老大夫为其诊断——汴京城内有不少以官称命名的店铺,尤以药铺居多，以便于推销商品。

　　因天阴路滑，柳大人请令狐店主在柳家厢房留住一晚，同时派人送信去青丘巷，以告知盎然居的金掌柜。

　　午时过后，灿金色的阳光穿透、映亮了碧空上飘浮的片片薄云，气温很快升高。

　　令狐璠玙在东厢房内饮下可解暑的雪泡豆儿水，拄着单拐推开中间对开的槅门，刚走出檐廊，便望见屋外有一条曲折悠长的回廊。

　　他缓步踏入砖木回廊，右眼余光瞥见檐廊边的葱绿花木间有个矮小身影恍惚一现，旋即消失在厢房墙边，唯有一扇轩窗微微颤动。

　　少年微微皱眉，刚一转身时，一阵急促的足音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不禁回头一看。

　　奔跑中的罩纱女子紫衣翩翩，身形袅娜，正是今早在假山小道上撞见的四女公子。

　　柳萝也看见了令狐璠玙，眼眸中闪现一丝讶异。她放缓脚步走至他身边时，微微欠身施礼道：“原来是令狐先生，请问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孩童出现在回廊附近？哦，他是我的远房小表弟，十分淘气。”

　　令狐璠玙想起早晨她用藤鞭追人而误伤自己的情形，对她的言语心生疑惑，脸上却是平静的微笑：“在下刚才并没有看见什么孩子。”

　　“没有看见吗？那叨扰先生了，我先告辞。”她的眉间流露出几分失望，身子与他擦肩而过，衣袖飘逸生风，泛起淡淡的茉莉幽香。不过这阵花香里，还夹杂着一股特殊气息——原来她的脖颈上挂着一串虎墨沉香珠链。

　　静立了好一会儿，令狐璠玙方拄着拐杖缓步回到厢房。他将门窗徐徐关上，然后掀开内屋的竹帘，把单拐倚在墙边，步履轻盈地走近角落里一处高约八尺、带有铜环的衣柜，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寻你的人走远了，快出来吧。”衣柜里依旧无声，少年幽幽道：“若再不出来，本公子可就上铁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