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四、魔合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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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河风细，鹊桥云淡，秋入庭梧先坠。摩孩罗荷叶伞儿轻，总排列、双双对对。
花瓜应节，蛛丝卜巧，望月穿针楼外。不知谁见女儿忙，谩多少、人间欢会。
——【宋】赵师侠《鹊桥仙·丁巳七夕》
六月初，从六品通直郎柳淡风宅第的四女公子柳萝乘车马款款归来，据说上月她寄居在蜀山的某座道观，为家人抄经祈福。
初六天贶节一过，中原大地暑气日重。初九这日，柳四女公子携侍女青涟出游，在汴河上泛舟避暑了半日。酉时过后，柳萝戴着帷帽和面纱沿南朱雀门外街一路闲逛，途经一家老字号的“舒家泥塑店”时，主仆二人见到门前摆放的泥塑水禽、龟鱼和房舍，觉得十分有趣，遂进店一观。
泥塑店内独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女子有些微胖，娃娃脸上的五官紧凑，十分讨喜。
柳萝拿下帷帽，询问道：“姑娘是谁？舒寒山舒店主呢？”
女子忙起身道：“我叫舒迎秀，是舒店主的妹妹。因大哥外出进货了，这几日由我来替他看店。不知贵客如何称呼？”柳萝柔声道：“我姓柳。”
舒迎秀将对方迅速打量了一番，见她身穿轻红流烟般的衣裙，戴着粉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露出含烟黛眉和一双明如水镜的眼睛，身后还跟着拿着包袱的侍女，猜测她应是达官贵族家的女眷，莞尔道：“柳女公子，小店专卖各类泥塑土仪，不知您需要什么？”柳萝伸手比划说：“我想要一个可爱的瓷塑偶人，造型是白胖胖的童子，手擎荷叶或荷花、怀抱鲤鱼，一尺来高便可。对了，眉心要有一颗桃心朱砂痣。”
舒迎秀在簿子上匆匆记下后，问道：“您要预订七夕节的魔合罗？”柳萝摇首道：“不是预订，我现在就买店里的成品带回家赏玩。”
舒迎秀在物品架子周围巡了两圈后，为难道：“距七夕节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今年的瓷制偶人还未来得及送窑场烧制，目前只有陶土彩绘的泥偶。”
“那去年的存货里面有没有？”
“去年的存货还有几尊，似乎被大哥藏在库房最里面的箱柜里，但未必有您想要的造型。”
由于舒家泥塑店的工艺品比别家店做的更为物美价廉，所以柳萝虽有些纠结，却仍抱有一丝希望：“麻烦舒姑娘去库房找一找，只要造型大致符合，我愿意出比往日更高的价钱。”
舒迎秀转了转眼珠：“往年擎荷花、抱鲤鱼造型的精美魔合罗，至少值一两银子。”
柳萝道：“你若这两日找得到，我付你五两银子成不成？”
舒迎秀明白她是诚心购买，颔首道：“我这就进库房仔细找一找，请柳女公子在椅子上歇一下。”柳萝点了点头，与侍女先后坐下。
舒迎秀拿着钥匙进了库房，弯腰勾背地翻箱倒柜寻了半日，终于发现一个白瓷制的手擎荷叶、抱鲤鱼、梳着双丫髻的魔合罗，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累死我了。”她将小人儿放在柜子上，用抹布简单擦了擦灰尘，见它线条流畅、色彩鲜艳，实乃工艺佳品，但她仔细一看后，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惜眉心处尚未点朱砂痣，柳女公子还特别强调是桃心形状的。”她一面捶腰一面思忖：“那位女公子出钱大方，我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笔生意。”
塑偶讲究“三分塑，七分彩”。于是舒迎秀进入里屋找寻哥哥的画笔和颜料，可惜一对画具箱子均被上了锁，没有钥匙的她只好继续翻找其它可以打开的箱柜和橱子，随意一瞥，偶然发现哥哥书桌里的蓝田古玉笔筒内插有一支毛笔，笔尖上还冒出了湿润鲜艳的朱红色，似乎是蘸了朱砂。
笔尖自生颜色，令她有些疑惑，但匆忙之下顾不得许多。于是她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手巾，沾着桶内的清水将童子全身擦净后，持笔在魔合罗的眉心很快画下一点桃心，待颜色稍干，再小心翼翼涂抹了一层鱼胶，用火折子烘干后，算是完成了“点红”。当舒迎秀满头大汗将魔合罗送到柳萝面前时，后者十分满意，如约交付了五两银子。离开前，舒迎秀还叮嘱柳萝保存偶人要避免日晒、雨淋。
柳萝与青涟漫步回到府邸，走进嘉玉斋。青涟用熏香的锦帕将外形华美端正的魔合罗擦拭了一下，然后摆在雕花架子床边的矮柜上，用纱笼罩上。当晚，柳女公子吃罢晚餐、漱洗脸足之后，独自在桌灯下看了十多页《搜神记》，不禁打起了呵欠。她拴好门窗，在床上撒了茉莉香粉，再吹灭灯烛，放下罗帐，借着月色光辉捧起柜上的魔合罗，望了一眼它脚心下的殷红色印章“舒记”，在它的左右脸颊上各亲了几下，轻声道：“真可爱，我有些舍不得把你送人了。”她将其轻轻放回枕边，拥着薄毯子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柳萝在迷迷蒙蒙间半睁开眼帘，发现床脚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凝聚目光仔细一看，居然是个穿红肚兜、梳着双丫髻的四五岁孩童。
“这……这一定是在做梦，我再睡一会儿。”
她急忙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随手一拉被角，准备翻身继续睡下，熟料床尾传来孩子的嗫嚅声音：“吗……吗……”
柳萝吓了一跳，支起上半身，揉眼定睛一看，果真是刚才那个戴肚兜的孩童！但见粉嘟嘟的丫髻童子趴在她的身侧，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不由得背后生凉，颤声道：“你，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孩童摇摇头，漂亮的瞳仁迷惘地看着她：“你是……妈妈？”
柳萝一瞬间青筋直冒，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不准乱叫！听清楚了吗？”
童子点点头，见她松开手，方怯生生道：“不叫你‘妈妈’，那我叫你姑姑或是阿姨？”
柳萝抚了抚心口，盯着他一脸严肃道：“叫我四女公子吧。说实话，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是不是这家宅中有人故意把你塞进我屋里的？”
童子摇摇头，声音糯糯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一醒来就看到你啦。你知道我的亲人在哪里吗？”
她见孩童穿着红底绣金鲤的肚兜，怀里还抱着一枝铁丝绸布制成的小巧荷叶，诧异道：“奇怪，这身装扮怎么似曾相识？”她猛然一惊，侧身去枕边翻找昨天买的魔合罗，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她不由地转脸望向对面一脸懵懂的稚童，抬起它的小脚丫，脚心竟赫然印有殷红的“舒记”二字！
她蓦地打了个哆嗦，念叨着破魔咒法，发现孩子虽有血肉灵识，但骨骼可能是陶土所化。
难道是……枕边的魔合罗成精了？！
那个舒家泥塑店，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啊？
柳萝匆忙穿好外衣，随意扎了头发，在屋子里来回走了数遍，心里决意将童子弄晕了塞入木箱内，运送回舒家泥塑店退货。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仆役的声音，原来是柳家的侍从送来早餐粥饼。柳萝让侍从把早餐盘摆在门外，自己匆忙开了一道门缝，迅速将其端进屋子。
柳萝在吃皮蛋粥，男童坐在床沿，可怜巴巴地望着柳萝，道：“四女公子，我，我饿了……”
柳萝抓狂道：“真的饿了？你确定需要吃东西？”童子点头道：“嗯，我的肚子好像在叫。”
少女捂着头，无奈递给他一个糖饼，童子跳下床，接过饼子坐在绣墩上，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之后又喝了乳酪。
她耐着性子道：“待会儿，本女公子会送你去自己出生的地方，你所谓的亲人都在那里。”
“我出生的地方？在哪儿？”
“南朱雀门外街的一家店铺。待会儿你乖乖听话，我送你回家。”
吃完了早餐，柳萝准备抱他进箱子里，童子退后几步，咬着手指：“我……我害怕。”
柳萝才懒得听孩子的嘀咕，心想：“这个魔合罗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决不能让他的出现令别人产生误解，毁了本人清誉。”
柳萝拿出几张道士给的灵符，贴在孩子的脑门和心口，男童顿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剩下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
她将男童放在床架后的椅子上，拿出一张珍贵的隐身符将他的外形隐匿，然后匆匆梳洗了一番，按捺住心头腾腾的火气，带着隐匿的孩子坐车去南朱雀门外街，找舒家泥塑店的主人。
舒家泥塑店内，舒迎秀听完柳萝的一通叙述，一脸茫然道：“柳女公子，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我可从来没见过。就算这孩子的外貌、装扮和你买的魔合罗相似，恰好你的偶人今早失踪，也不能断定他是魔合罗变的。说不定是女公子的仇家拐来个孩子丢进你的卧室，甚至是府上有人在恶作剧呢。”
柳萝道：“不可能。我的闺房布有法师的辟邪结印，一般人是进不去的，那个凭空消失的魔合罗和这个陌生孩子一定有问题。”
舒迎秀抱起玉雪可爱的男童：“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童子摇摇头，垂目小声道：“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了。”
舒迎秀用力掐了掐他的胳膊，望着面前双目泫然的孩子，啧声道：“柳女公子说这孩子是我店里的魔合罗所化，可他粉嫩可爱，一掐就哭，哪里像是妖精了？倒像是失了记忆后走失的孩子，真可怜。”
柳萝淡淡道：“言归正传。本人来此地，只想向随舒姑娘查看一下那只魔合罗原本所在的位置，了解它的存放情况，说不定会觅得一些线索。”
舒迎秀有些不耐烦道：“难不成柳女公子怀疑我哥的库房沾染了妖物？这些年，本店有千尊土偶卖了出去，若给买主家引来了妖魅精怪，舒家店铺早就倒闭了。”她立即将男童往柳萝怀中一放，道：“奴家不过是普通民女，也不懂什么神怪之说。我这小店要做生意，柳女公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听了她连珠炮似的一通话，柳萝顿时愣住了。
舒迎秀拒绝认同这桩荒谬的化生事件，还反唇相讥，没有直接证据的自己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柳萝用毯子裹着童子走出泥塑店，上车后静静细想，思忖道：“我差点忘了，有些人家购买魔合罗，不就是为了祈祷神明送子、家宅添丁吗？舒家这尊魔合罗本来也未必是卖给我的，十有八九是因为舒寒山不在家，被他的妹妹误拿了给我。”
她转念一想：“这么说，这只化生的魔合罗倒是个术法宝贝，我暂且就不丢掉，把它放在家里研究研究。哪天交给师父查看，他一定很惊喜，说不定会送我新的法宝。”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四、魔合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