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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蛱蝶恋花图(三) ...


  •   令狐璠玙同沈云罗一路御剑飞翔。西天那一钩淡月的光芒虽不足以令江山不夜,但晴日的夜晚没有了云雾烟霭的朦胧遮掩,两人在空中可以比较清楚地鸟瞰京城鳞次栉比的丽宇高阁、玉带白龙般的河川、蓊蓊郁郁的园囿芳林,偶尔还见到一两只鸱枭觅食的身影。

      二人循路越过外城高大的东水门上方,来到虹桥附近的郊外落地。这儿除了有几间砖瓦房外,附近是一大片一人多高的花树丛,在熏风中枝叶婆娑,珊珊可爱,其间夏虫喓喓,萤火点点,并无童玉茗与飞花的身影。

      他们只能四处步行寻觅,经过某一处时,令狐璠玙手里的犀角灯突然光芒大放,映亮了前方的一棵树。

      这是一棵足有七尺多高的山茶树,枝繁叶茂,枝头绽放着十余朵美丽的花儿,初绽放的素白而略带红晕,如同孩童般水嫩的粉脸;绽放数日的则如同羊脂美玉般无瑕动人,恰似美人熟睡时无意露出丝被的皓腕。

      令狐璠玙欣然道:“这是大理山茶中比较名贵的一种,名曰‘银红菊瓣’,又名‘童子面’,浅浅的花色随着花期略有变化,其冷艳而不傲,娇嫩而不俗,想不到会在京郊见到这么大的一株。”

      沈云罗奇道:“为何犀角灯会提示我们见这株茶花?难道这里是童玉茗夫妇家的花园,刚才竹屋里的花雨,就是从这儿转移的?可是这附近没有第二棵山茶树了。”

      令狐璠玙努力思索着,猛然道:“我想起来了,刚刚那幅缂丝蝶恋花图就是以这棵大茶花树为原本绣的。”

      “‘童子面’茶花,童氏夫妇,难道……这就是他的本体?!”沈云罗掐指一算,迅速拔出腰畔宝剑,寒如秋水的雪亮剑锋对准茶花虚劈一记!

      “啪!”剑锋好似拍在冬季湖面的薄冰上,发出一声脆响,似乎有无数碎片扑面零落。

      茶花树顿时化为乌有,一个淡红色的身躯在呻吟中倒了下去,正是少年郎童玉茗。

      “阁下的术法已被我破解,快将绣图还给我。”沈云罗挥剑一指童玉茗。

      童玉茗撑起身坐在地上,不屑望向他们,别过脸道:“那幅图,我是永远不会还给你们的。”

      令狐璠玙走近少年,从袖中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抖开,一边扇风一边解说:“你姓童,而玉茗是山茶的别称,所以你是山茶精魅对不对?那个飞花呢,她就是那只恋花的白蝶吧?因为蝴蝶是会飞的花啊。好一对有趣的伉俪。”

      童玉茗意味深长地望向令狐璠玙:“阁下的道行也不简单。”

      令狐璠玙轻哼一声,道:“在下,不过是仰赖沈公子的仙家妙法御剑而来。”

      沈云罗道:“如果缂丝图是以你夫妻的原形为蓝本,那你们为何要盗走清灵公主的丝缎藏品?为了纪念你们曾经的相遇?”

      童玉茗支起身子,望着朗朗星空,目带深情:“为了爱和长相守。因为,我不能失去飞花,她亦是如此;交出缂丝图,我们只能共死。”

      令狐璠玙被对方凄然的语调和哀伤的神情震住了,蹙眉道:“等等,令夫人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得到缂丝图就能彻底治好她的病?”

      童玉茗笑了笑:“内子的病暂时好了,只要缂丝绣图不回到清虚观,没多久她就能痊愈,恢复完整的女体。”

      沈云罗不解道:“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还有,为何我的犀角灯感应不到飞花的存在?”

      童玉茗道:“其实,我和飞花的本体,并非是山茶和白蝶,只是栩栩如生的事物罢了。所以我们的法力很脆弱,一旦染上不洁的外物,就会生病甚至失去性命。”

      沈云罗大惊道:“栩栩如生的事物……难道,你和她是缂丝图上的山茶和白蝶?所谓‘不洁的外物’,就是那一滴带着麝香和鱼胶的墨汁?”

      童玉茗淡淡一笑:“不错。缂丝图上的蝴蝶翅膀被墨迹污秽,被污染的蝶魅魂魄难以寄生,所以我们的精魄化身急忙离开寄存的图面。请人在绢画上重绣白蝶“素衣”,否则很快会魂飞魄散,如何能长相守呢?”

      沈云罗骇然吃惊道:“尘世间的万物,唯独人类是钟灵毓秀的天地间精华,可以通过不断修道位列仙班;花妖狐魅若想摆脱低劣生灵的宿命,拥有千百世不灭的灵魂,必须潜心修炼成人,再论修仙,这一过程众所周知。但如你和飞花,本体乃是没有血肉的丝质图案,这是相当罕见的精魅修成事例!”

      “我们虽然是缂丝之图案,可绣线的原料生丝本是天虫吸纳桑叶汁、孕育纯白无垢之精华产物,它便是我和飞花的骨与血,加上绣品因为道观仪式的灵气,加上公主日夜焚香诵经的爱心投射,使得缂丝山茶和蝴蝶具有了精魄,在锦盒小小空间的朝夕相对时进而有了感情,这又有何奇怪?”童玉茗将真相娓娓道来。

      “即便如此,眼下缂丝染黑的部位已修复,飞花的翅膀迟早完全愈合。公主的绣品必须归位,否则事情张扬出去,整座长宁观的人皆不得安宁。”沈云罗沉声道。

      “不可以!”红衣男子摇头拒绝了妥协,“时间一久,缂丝图还是会在风吹日晒下变色蜕化,我和飞花迟早会失去精魄,所以我不能答应!”

      沈云罗掏出袖中的灵符,夹在左手指间,眉宇间透出冷峻:“如果你仍旧执迷不悟,我只有强行取物了。”

      童玉茗面色铁青,他起身清啸一声,身后顿时出现多株高大的山茶树,树身猛烈摇晃,随后长长的根部脱土而出,枝叶一律前张,如同金银般亮泽,却像镔铁般锋利如刃,似一簇簇刀剑浮在空中听从主人的召唤。

      “茗郎,停止这一切吧!”突然间,三人的耳畔传来空灵如水的声音,“我们,何必强求呢?”

      虚空中出现一抹淡淡的云烟,白衣女子的身形渐渐清晰,正是飞花。她移动半透明的身躯轻盈地走近夫君面前,展臂扑入对方的胸怀,泪光点点道:“能够和官人相识相知,我已心满意足。只要与你同行,哪怕一起失去精魄、烟消云散,我也不会遗憾。所以,请答应沈公子的要求吧。”

      “飞花,你……”童玉茗的眼中泫然一片,喃喃,“我只是不甘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茗郎莫难过,世间事,多有阴差阳错和欲求不得呀。”

      唉,真是一对苦命的精魅夫妇。令狐璠玙轻叹一口气,在心中同情道。

      忽然,双方之间出现了数蓬青绿色的火焰,焰影幢幢,将沈云罗、令狐璠玙二人团团包围。

      青绿色的盛焰里,玉茗和飞花的脸部和衣衫渐渐变淡,好像刚涂色的人物画浸入水中,因褪色而模糊不清。

      “糟糕,是青树妖火!”沈云罗连忙平伸左手,除无名指外,其余四指朝上内弯,运力以无名指第一节念咒,右手撒出一大把金色的灵符纸片,施展道家驱邪伏鬼怪的月君决!

      青色火焰赫然发出灼热刺眼的光晕,在其耀如白日的核心,射出千万束绿光,如飞蝗一般射穿飞舞如蝶般的灵符!刹那间,被火燎过的片片灵符带着一缕缕灰色的烟尘飘落地面,最终化为白色的齑粉。

      沈云罗被强烈虚妄的数道火光击中,大叫一声后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在犀角的光芒中醒来时,瞥见自己身侧卧着昏迷的长衫少年,不远处的泥地上,静静躺着一方精美的缂丝图。

      沈云罗拾起绣图,急忙摇晃着同伴的肩膀:“十郎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令狐璠玙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对方满脸的烟灰,噗嗤一声笑了。弄得沈云罗莫名其妙:“怎么傻了?”

      “哈哈,你现在的脸,好像锅底哎。”

      “什么呀,你不也是一样吗?!”

      回到静谧依旧的长宁观,沈云罗将绣品交还给卉儿,见她笑吟吟地携紫兰一同进了寝居,说是要秉烛继续白日未完成的斗草游戏。

      沈云罗坐在一棵白玉兰树下,托腮仰望银蓝色的苍穹。

      物归原主,一切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可为何自己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降妖除魔任务的根本奥义,并非是单纯地秉持杀戮毁灭之法则,而是不畏天命、在困境中仍然追求真善美、抗击邪恶的斗争才对。所以,哪怕是六道中处于底层的精魅异灵,它们也会心怀着美好憧憬,孜孜不倦地追求光明与幸福,难道这些不值得修法卫道士的尊重吗?

      “茗郎,之前那团足有万剑归一气势的青色火焰是什么?”月影之上,白衣女子轻声询问身旁的红衣青年。

      “是幻火,为灵狐一族擅长使用的把戏,可以制造幻境,让人类陷入其中。”

      “究竟是谁救了咱们?”

      “你还记得之前有个少年对我们留下的话语吗?”

      飞花咬唇,开始细细回想。

      “精魅之间纯美无垢的情谊,真是令人感动呐!在下甘愿赶制一幅能够以假乱真的缂丝图,玉成两位佳缘。”

      隔着绿色的盛大火焰,那个长发飘逸的俊秀男子如是说。

      “啊,难道说,他……”美人轻启朱唇,却被一根手指温柔压住。

      “嘘,佛曰‘不可说’,就让我们将恩情深藏在心底,适时回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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