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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蛱蝶恋花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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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巷,盎然居。
黄昏时分,一个浅红衣男子扶着雪白衣衫的女人踏入正堂,向鼓泡眼、大厚唇的金掌柜询问令狐店主的去向。
金掌柜打量着面前面容清秀的年轻顾客,鼓起眼皮憨笑道:“我家少爷正在沐浴,请稍等。二位需要什么,金某可帮忙告知。”
不多时,令狐璠玙顶着一头黑亮微卷的湿发,一身宽袍薄带悠然出现在客堂。金掌柜向主人说明情况后,浅红衣男子忙将所带的包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后小心翼翼取出一物托在手心,恳切道:“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令狐店主修复一幅图画。”
令狐璠玙拎起绣图的两角,轻轻展开后,不觉眼神澄亮。
好美的缂丝绣图!
此绣品采用精妙戗色技法,针线细密如发丝,全图以生蚕丝为经,彩色熟丝作纬,采取通经回纬的方法织成的平纹织物:青绿色的背景下,一棵粉色山茶树和一只飞舞的白蛱蝶栩栩如生,其中花瓣、蝶翼的晕色深浅过渡自然,连发黄卷起的叶边也惟妙惟肖,仿佛在绸缎上以五色神笔作画!
如此精美的绣图,往往是帝都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以及富商们的藏品,而眼前这对少年男女衣着朴素,举止拘谨,为何会身怀珍品?
令狐璠玙一边闻着他们衣衫上泛起的淡淡草香味儿,一边泛起疑惑,不过很快露出商人式的招牌微笑:“请问两位如何称呼,又是何人推荐你们光临本店?”
红衣男子犹豫了一下,脸微微一红,轻声细语道:“小可童玉茗,这位是内子飞花,我们夫妻因此图而结缘。在下好不容易打听到盎然居主人擅长仿真刺绣,请您尽快修复这张图,我们会偿付丰厚的酬金感谢您的,拜托了。”男子说完话,再度躬身一拜。
“童公子,恕十郎一时眼拙。这幅画上,究竟哪儿有丝线缺损呀?”
“不,不是缺损。”少年一指绣品,“呐,是这里有个污点。请您用同色丝线将其掩盖,并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啊,呃,鄙人可以与舍妹一试。”令狐璠玙瞥了一眼面容青白、额上沁着汗珠却似怕冷般抱臂的白衣女子,又道,“不过,您的夫人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啊,二位快请到后院竹屋坐下。金叔,请端两杯竹叶茶给客人降降火!”
红衣男子将女子扶起,擦了擦汗:“呃,内子一向不喜湿热的天气,饮些花露歇息几日就好。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吧,天黑之前,应该能修好吧?”
干嘛这么着急?慢工出细活嘛。令狐璠玙心里一叹,安慰道:“在下一定尽力赶工。”
一旁的白衣少妇突然咳嗽起来,用右手捂住失了血色的薄唇,白净纤细的皓臂中央,赫然出现一个紫黑色铜钱大小的伤口,伤口附近的皮肉红肿如丘,像是不久前被什么虫物咬啮过后留下的毒创。
令狐璠玙不觉皱起眉头,道:“童公子,我这儿有人懂医术,可以为令夫人查看下伤势。”
童玉茗望了一眼怀中虚弱的娇妻,面露心疼之色,再朝对方颔首道:“如此,就麻烦您了。”
其后,金掌柜安排小夫妻暂去竹屋,顺便让园丁竹玄皓替少妇治伤,令狐璠玙则取来针线盒,盯着熏香画儿看了好一会,迅速搭配适合的浅色熟线,再拿起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穿针引线后,他走上楼梯朝西堂喊道:“紫兰,现在有急事,快下来帮忙!”
闺房的紫檀色案几上铺设了一层花草,秀发如瀑的紫衣少女正跪坐在草垫上,往一个雨过天青色的青瓷宝瓶中斜插几枝如棕蜡烛般的蒲草,听到哥哥的呼唤,她转头喊道:“我正忙着,什么事?”
“一项考验你绝技的新任务,想不想挑战一下?!”
挑战绝技的任务?紫兰来了兴致,起身抚平了衣裙的褶皱,“蹭蹭蹭”下楼。
当她接触到眼前的绣品时,目光亦凝住了:“哥哥,你是在哪儿淘的宝贝啊?眼光不错嘛!”
令狐璠玙神秘一笑:“待会儿告诉你,现在妹妹只管修复便是。”
半个时辰后,暝色渐深。白玉灯盏下,缂丝图上白蝶羽翼的污点被新绣的素丝遮掩,亮滑如水的丝面焕然一新。
紫兰用丝巾拭了拭额上的香汗,冲兄长得意道:“这下完美无瑕了吧,还不拿些樱桃乳酪犒赏我?”
她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一幅诱人的画面:一粒粒鲜红饱满的大樱桃浸在一层洁白柔软、如雪原起伏的牛乳之中,星罗棋布地放在大水晶盘内,再撒上从冰井内现取的块块刨冰,插好尖细的牙签,再将整盘红白银相配的消暑美食端上阴阴葡萄架下的石桌。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奔来,又有一男一女先后赶到。令狐璠玙抬起头,看见一手提剑一手执深棕色犀角灯的锦衣少年,惊奇道:“沈云罗?”紫兰望见沈公子身后的少女,也惊喜道:“是卉儿,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玩斗草老半天了。”
令狐璠玙缓步迎上前,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什么风将沈兄吹来了?”
沈云罗微微喘气道:“十郎,你有没有见过或者收到一幅缂丝绣图,图上是……”
“呀,绣图真的在这里!”卉儿朝桌上奔过来,一把拽过绣品瞅了瞅,难以置信道,“紫兰姐姐,我家公主丢失的藏品为何出现在你这里?”
“啊,它是清灵道长丢失的藏品?”令狐兄妹双双瞠目结舌。
卉儿简单说了原委,末了道:“是沈公子点燃犀角灯,根据装绣图的锦盒内残留的碎叶气息,带着我来到了此地。”紫兰蹙眉道:“这是刚才的客人托我修补的,他们肯付不少银子呢。”
沈云罗急切道:“他们眼下在哪里,快带我们过去!”
大伙儿一齐奔到后院竹屋,正好看见竹玄皓蹒跚走出小屋,他一指屋门:“童公子他们就在里面,她的夫人因为虚弱,刚刚睡下了”。
沈云罗持剑柄一掀湘妃竹帘,提起犀角灯往里一照,迎面看见红衣男子正抱着他熟睡的妻子斜靠着床榻,眼帘半阖。沈云罗喝道:“那幅缂丝绣品从何而来,你们不说清楚,别想离开!”
童玉茗睁大双眼,当他瞥见卉儿手中的绣品时,眼神灼热,欣然道:“太好了,有救了!”同时抬起右手,指尖内扣,一道迅疾的风力将那幅绣图瞬间吸入自己的手心。
沈云罗将犀角灯放上窗台,猛然拔出金色佩剑:“你果然非同常人,快束手就擒吧!”
童玉茗的脸色唰地变白,轻轻摩挲着绣品,依旧羞涩道:“抱歉,我绝不能让飞花离开我!”话未落音,他起身一出掌,红色的衣袖和袍摆瞬时变长,飒飒纷飞如一道道火焰,竹屋内顿时刮起团团旋风,令沈云罗等人无法睁眼,旋风过后伴随一阵缤纷的花瓣红雨,屋里原先点亮的灯烛随即熄灭。
混乱过后,大家晃了晃迷糊的脑袋,竹屋内的小夫妻早已无影无踪。
令狐璠玙从自己的头顶上取下两片美丽的银红色花瓣,闻了闻:“是茶花。”
沈云罗再度点燃犀角灯,从身上取下一张杏黄色的灵符,再用银针将茶花瓣钉在符上,咬破自己的中指在灵符上画了个八卦,喝道:“追!”并对一旁的宝剑念咒道:“起!”
宝剑瞬间扩大至原先的五六倍,并水平悬浮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位置,众人一时傻了眼。
沈云罗踏上剑身,对身边的伙伴道:“请你们中的一人持灵照灯助我追寻那两个精魅!”令狐璠玙迅速跃上剑身,道:“我来助你!”沈云罗一点头,再闭目念了两句咒语,紫兰卉儿等人但见宝剑周身精光大盛,剑尖对着敞开的轩窗,如离弦之箭般“呼呼”飞走,人剑一眨眼就消失在蓝黑的天空中。
卉儿目送两名少年离去,在原地焦急万分,紫兰拉住卉儿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和哥哥各戴有一枚特制的骨戒,他在哪里落脚,我都能感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