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子规啼》上官韶华

5、五

　　天很热，尽管他走在一片阴凉的小树林里，他还是想找个酒家喝点水，再吃口饭。
　　远眺见那一挑青帘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运气不错，在这荒郊野岭，也有人开店。
　　酒香在鼻尖越来越浓烈，客人们的喧闹声也越发清晰。他忍不住一口气冲进那酒家里。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那是一个细瘦的身影，即使是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衫也遮不住他身上流露出的贵公子气息。偏偏还披散着如墨的长发，多了一种慵懒颓废的味道。
　　他拣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就要了一壶茶。他的面色苍白，咳嗽了两声，端着茶碗的手骨节分明，素白如雪，可以看到肤下青色的血管，显然是有着先天不足之症。一面喝着茶，一面目光淡然地注视着吵吵闹闹的人群。仿佛是看透了一切，又好像是厌倦了一切，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顾轻尘也进去，找了一处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埋头吃着自己要来的饭菜。
　　他的筷子忽然停了一下，但又继续动了起来。
　　如果现在抬头的话，他一定会看到刚刚还在喝酒划拳的那帮人现在围上了那男子找茬。
　　顾轻尘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没有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想法。他和周围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竖耳倾听动静的人一样，选择沉默。

　　那些人大多是身强体壮的大汉，推推搡搡地逼迫着那男子陪他们喝酒。见他默不作声，反而火气越发大了，甚至拔出了腰间的大刀嚷嚷着冲那男子的头上劈去。
　　那男子似乎回心转意了。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拉满了那帮人的仇恨：“我从不饮酒。”
　　大刀随着大汉的怒吼声劈下。
　　那男子仍不为所动，端着茶碗的手都没有颤一下。
　　四围埋头吃饭的人只听到“哐当”一声，心里思着这声音不对啊。胆大一点的抬头瞅一眼，那柄大刀竟从那大汉举着的双手中滑了下来，而那双举着刀的大手此刻也颤巍巍地垂落。
　　“谁？谁敢在老子面前暗算老子？”那大汉凶恶地张望，目光所及之处都低下了头。
　　他大跨步来到默默吃饭的顾轻尘眼前，居高临下瞪视道：“是你？”
　　那男子吹了吹茶碗上的热气，垂眸道：“这位先生你恐怕可惹不起，他是位用剑的好手。刚才他用石子点中你手腕上的穴位，不费一丝一毫的功力。前几天罗刹堂的二十多个杀手聚在明河镇打算杀他，结果被人家拿剑全灭。”
　　“全，灭？”
　　那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罗刹堂在江湖上并不是什么有名的门派。但是埋伏下的二十多号人全灭，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顾轻尘放下筷子，表情冷淡道：“如果没有什么事，还是快点寻医治疗比较好。”他伸出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枚石子摩挲着，猛一用力，在众人眼里轻轻碾成了细沙，“否则三个时辰过后，你这双手就再也举不起大刀了。”
　　那男子闻言轻轻地笑了。
　　在他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原先来的那帮人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这笑容顾轻尘很熟悉。一年前他刚到中原，人生地不熟，还有几次被骗，死里逃生。有一次在路旁的酒店打尖，中了麻药被绑了起来，扔到地窖里。和他一样被绑架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躺在干草垛上，发里也夹杂着几根杂草，长叹一口气，说出来的言语令他瞠目：“可惜这里没有夜空，可以看看星星。”
　　如果不是内力尽失，又被麻绳捆住，顾轻尘真的很想狠狠捅他一剑。
　　那男子唤来站在一旁看得呆住了的小二，晃晃手里的酒壶道：“顾兄，要喝点酒吗？”
　　顾轻尘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那男子眼里含笑道：“我只和朋友喝酒。”

　　其实那男子刚才说的话，有几句是特意编造的。人只有十几人，他们只是被打倒了，顾轻尘并没有要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