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黎明,雨暂时停了。
天空像微微醉了,红霞洒桃花般的面容。
湖边细密的芦苇轻轻荡着。有蜻蜓飞过,轻轻点着水纹,又轻轻地飞去。
顾轻尘独自坐在水边,清洗染血的布条。
他的剑静静躺在一旁的草丛里。他的马就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
他自然知道有人来了,只是未加理会。
来者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待了一夜。只有他一个人。
少女就在那里站着,悄悄注视着他。
“你还要在那里站到多久?”顾轻尘淡淡道。
他的眼向灌木丛望去。
那是一袭湖蓝色的衣裙,葱绿色的鞋,衬出少女梨花般白嫩的双颊,水一般温柔清澈的眸子。
“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轻功不错。”
“你的剑也不错,”少女回答得很巧妙,又接着问,“昨晚杀你的有十四个人,他们是有人安排好夺你的命的。但你为什么只是打伤了他们就走了?”
“杀了一群人,还会来下一群人,”顾轻尘拿起剑,向马走去,“他们不是第一批来杀我的人。”
他似乎还想到了什么,偏偏头道:“昨晚你也在现场?”
少女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是。”
顾轻尘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少女说,“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你是东瀛人?”她问出了先前和那伙人一样的问题。
“不是。我身上流着中原和东瀛两种血。”
“你来中原被追杀了多长时间了?”
顾轻尘沉思片刻,道:“半年。”
少女吃惊道:“半年?难道你在中原没有熟悉的人或亲人?”
顾轻尘道:“有一个。”
少女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投奔他?”
顾轻尘淡淡道:“我还在找她。”
少女又道:“你找了她半年?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对吗?”
顾轻尘点下头,牵过马的缰绳。
“但是中原这么大,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找?”
顾轻尘垂眸道:“江湖再大,也总会找到的。”
少女轻笑道:“要找人,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能帮到你。”
顾轻尘道:“什么地方?”
少女道:“你总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不带陌生人去。”
少女又笑道:“我姓柳,名是‘潇潇夜雨子规啼’的潇潇。”
顾轻尘也笑了:“在下中原姓顾,名轻尘。‘渭城朝雨浥轻尘’的轻尘。”
交换名字后,他们也许就不再是陌生人。
听雨楼的楼主司徒雁在最好的房间里摆上最好的酒具。
她喜欢红色。一身艳如红霞的石榴绫罗裙下露出一双洁白的玉足,涂着凤尾花研磨的指甲油。
每月十五日,她都会在这里等一个人。
他是杜府的少主人,杜宇的儿子杜玉城。
杜家在江湖上的名望,是建立在杜府在江湖星罗棋布的庞大势力上的。
提到杜府的人,心里一半是仰慕,一半是恐惧。
而见过杜玉城的人,都会心有灵犀地想到这十个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杜玉城微笑着,沐着凉如水的月光,向她缓缓走来时,她觉得心跳有一瞬间静止,瞳孔映照着公子的笑颜。
他实在太美好。连握着酒杯的手都那么好看。
但这笑容在饮下杯中的佳酿后,多了一丝僵硬:“阿雁,你倒错了。”
“我没搞错。这是茶,上好的碧螺春,”司徒雁拿起一只杯子,浅浅地小酌一口,又瞥了一眼杜玉城道,“你来我这里只有茶,没有酒。”
杜玉城无奈地咽下口中的茶水。茶是苦涩的,但他却饮如甘霖。
“你见过潇潇了吗?”他突然问。
司徒雁颔首。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天。可再阴沉的天,也搅不了赌鬼的兴致。
坐在大厅人海里赌博对于她来说更是一种乐事。
她的手气一向很好,一出手,万两的白银,千斤的美酒都被她收入囊中。别人十赌九输,可她,十赌九赢。
她就坐在赌桌的正前方,一手摸牌,一手拿赌注,一双凤目明若晨星。
这双眼睛注视着潇潇领着一个佩着东瀛剑的少年从人群里脱出,手却还在动着。
她盈盈浅笑道:“小丫头,没事来我这儿胡闹什么?姐姐还忙着下注,没空陪你玩。”
柳潇潇眨眨眼道:“姐姐,许久不见。潇潇来给姐姐带一桩生意来。”
司徒雁摸着牌的手一顿,瞬间将那桌上的牌和赌注推到一边。
围桌下注的紫衫中年人不满地一拍桌子:“司徒老板!”
周围正忙着赌钱的赌客停下手,纷纷回头看去。
司徒雁笑道:“朱老板,改天再玩。江湖人都知道。听雨楼主业探听消息,副业才是吃喝嫖赌。我可不能舍本重末啊!”
朱老板见状,强笑道:“这倒是。”
司徒雁袅袅婷婷地步入大厅中央,高声道:“各位继续。大家接着玩。”
待四周恢复了喧哗热闹,她淡淡对柳潇潇二人使个眼色,转身向楼上走去。
走进一间房间,她正色道:“想打听什么?”
柳潇潇笑着看向顾轻尘道:“不是我,是他。”
司徒雁这才细细瞧起那跟在柳潇潇身后的少年。
她的眼中略过一丝诧异,表情也有些许的不自然。
良久,她断言道:“你是从东瀛来的。”
顾轻尘道:“是。”
司徒雁道:“我这儿打听人,事,物。年代越久的价格越高。十年二十两银子。你要打听什么?”
顾轻尘道;“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年前东渡的女人。”
司徒雁疑惑道:“没有名字?”
顾轻尘道:“有。叫素秋。”
司徒雁拿出纸笔,铺在一张桌面上。让顾轻尘写在上面。
她对着纸上的字审视一番,摇摇头道:“听雨楼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你还有别的特征吗?”
顾轻尘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绢布,递给司徒雁。
司徒雁看罢,道:“这个人……我倒是可以帮你查查。但这张绢布,必须得留下。一个月后给你答复。”
顾轻尘闻言点点头,从身上摸出两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他很满足。在大海里捞针,也总得有船老大指明方向。
现在总算有了一丝线索。
他对柳潇潇露出了一些感激的神色。
他们并肩走到楼门口。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细雨
柳潇潇叹了口气道:“就要告辞了。但愿,你能尽快找到你要找的人。”
未等顾轻尘回复,她便撑起一把向司徒雁借来的白纸油伞,明蓝的身姿没入朦朦雨中。
顾轻尘的眼中多了一丝的犹豫。
“等一下。“他高声道。
那雨中的身影停下来,油纸伞转了过去。
顾轻尘快步追上去。
“我还没有请姑娘吃一顿饭作为答谢。“他轻轻的说。
他带着她,来到一家小小的面馆。
面很好吃,是正宗的阳春面。所以馆子里的食客也很多。他们中的大多人是当地人。
浓翠的葱花洒在鲜洁雪白的面上,蒸腾的热气熏人暖。还温了一坛子酒。
顾轻尘拿起筷子,夹起面条正欲往口中送去,却注意到柳潇潇吃了两口后放下筷,盯着他好奇地看。
“怎么了?”
柳潇潇道:“东瀛人吃饭也用筷子?”
顾轻尘筷子上的面滑了下来,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嗯。东瀛的文化是从中原传来的。”他淡淡的解释道。
“你有家室吗?”柳潇潇忽然道。
顾轻尘别过脸,道:“还没有。”
柳潇潇道;“ 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她开口问这句话后又变的很后悔,她本不该乱问别人的私事的。
顾轻尘沉默着喝了一碗酒,道:“有过一个。”
有一个?她已经有好几碗酒下肚,好奇心彻底压住了原本的羞愧。有什么比八卦更有趣的呢?开始不停的追问:“长得漂亮吗?多大的年龄?你现在还爱她吗?”说着,她掩住脸,耳朵泛起一层嫣红。
“她很漂亮,也很善良,”顾轻尘缓缓道,“不过……她病死了。”
柳潇潇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眼前的少年,但她的心底莫名对那个素未相识的人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忽然很羡慕那个女人。
顾轻尘拿着一大碗酒,眼眸看向门外雾一样的湖景。
湖边种着的桃树如云般开满了淡粉色的花,有点儿像他故土里生长着的樱花。
“在我的家乡,也有一种和这种花很像的花。”他凝视着那成片的花树,低语道,“那叫樱花。樱花开满山野的样子,很美。但是樱花的花期很短。”
她如花的生命也很短暂。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花树下,也曾有过一个如樱般纯洁美貌的女子。
她穿着白色的和服,踩着一双木屐,纤细的手提着一只小花篮,翩翩落下的樱花瓣粘在了发髻、肩头、衣角上。
回眸,冲他莞尔一笑。
他的心如花瓣般飘碎了。
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触摸她细软的手指,却始终无法触及。
酒过三巡。待他回首时,却发现柳潇潇一手扶着酒坛子,一手垂落,脸贴着桌面,两眼轻轻合住,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忽然爬起来一声大叫:“小二!添酒!今天本姑娘要和这位公子……额,不醉不归!”又昏昏沉沉倒下。她的眼睫毛和她的心思一样,又细又软。
前来倒酒的小二上前一看,也和顾轻尘一样不由得嘴角抽搐。
“这位公子,这……”他有些无措地抱着酒坛。
“给我满上吧,”顾轻尘把手里的碗递过去,“酒不错。”
“您过奖了。小人家的酒,虽然是村酒,味道却比得上老酒的滋味。这位姑娘的酒量想必还好。别的客人喝上五碗就倒了。”小二一面倒酒,一面说。
他独自坐在那里,一碗接着一碗。喝了十几碗,都没有醉意。
像他这样酒量好的人很少。
一个人若是不想醉,一定是因为他有心事。
深深的夜,雨还未停。
一条小巷里,一堵墙上,高高地开着一扇窗子。
白衣的公子躺在软榻上,他的脚边靠着一个穿着红裙的美人,低低的为他唱着小曲。
这姑娘是他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头牌。
她的年纪既轻,容貌姣好,身材纤细苗条,水一样滋润光滑的肌肤。
她的声音又轻甜,又脆,又动人心弦,像一只小黄鹂。
她被老鸨像种花那样在温室里培养,亭亭玉立地生长,只等一位多金的贵客来摘下花朵。
这是个吃人的世界。也许她会被好心人买走,也许她会一直留在青楼里卖笑,等到年老色衰。
高台上,她坐在一道帘子后面,两手交搭在膝上,忐忑不安地等着。
然后她听见周围的一片唏嘘声,惊叹声,议论声。
周边楼上摇着手帕和腰肢的姑娘们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楼下的人。
他从满目的锦衣华服中翩翩步来,一展折扇,淡淡笑道:“这翡翠阁的头牌,各位承让,在下揭走了。”
当她扶着老鸨的手缓步向他走来时,眼里惊艳的不是他,而是她。
多少相思为落花,多少爱恋如流水。
白衣公子闭眼听着小曲。曲终,那双狭长的双眸张开,扫了一眼依偎在身旁的少女,又合住了双眼。
“公子,华韵的这首曲子,不合公子的心意吗?”小女儿家却生生问道,心里满满的是疑虑。
“你唱的很好。”公子柔声道,便扶着她起身下榻。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近几年靠调养才略略好了些。
他弯下腰,往少女递来的帕子上“哇”地吐了一口,让少女匆匆把帕子扔进了火炉里,烟消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