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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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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最多雨的时节过去了,安城的柳树被水润足,一茬儿接一茬儿的冒着浓绿的叶。
老余常来串门,说些城里听见的新鲜事。不久前说起朝廷里一个被免了官的御史,叫做钱中郎的,在城中要建坐小园子。
伯父一边用木杆挑着字画长轴挂在墙上,一边叹气:“阿九,你若是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在朝堂之上骂也能骂出名声来,唉。”
“可不是!钱御史骂了当朝大官,走的时候风光着呢,当真是出了大名的。”老余晃着头说,“免了官一样衣锦还乡哪。”
老余说完这话的第二天,便有人找上门来商议买卖伯父这间小店——钱中郎买下修园子的地,正巧占了这一片。
于是,只得收拾包袱,搬去小龙藏河边住。伯父把家什一件件搬上驴车,足足装了三车;夕阳下赶着车就向城南去了,还长长叹了句:“唉,敌军已过江喽。在安城里怕也呆不长嘞——”
街边正有小童挎着篮儿,一声一声叫卖茉莉,全然不似战火要烧来的景象。
小龙藏河的河房风水极好,价钱也不菲。我却高兴有了露台,端午便可看到灯船了;河里画舫也极多,终日笙箫不绝。
刚入五月,夜里我躺在榻上睡不着,斜眼去看窗外的月亮。
月光里隐隐传来歌声,似是《挂枝儿》里的小词。我听着耳熟,伸手推开窗去看,正是对面楼里的歌声,且仅隔了一条窄窄的巷。
仔细看去,半开的窗里竟又是那杏黄的衫儿和高髻,竟又是云生,正揭了镜帘,摘下头上的簪儿。月光映在妆奁上,我只看见她的背影,镜中映着她的面庞,星眸流转。
“东君怪道无音耗,鸟不言,花不语,等瘦了梅梢······”
“云生!”不等她唱完,我趴在窗沿叫她。
云生一惊,愕然地回头,皱着眉瞪我一眼,赌气似的把轩窗一合。
我仿佛得逞一般暗喜,躺回榻上去,仍是翻来覆去不能寐。于是蹑手蹑脚下了楼,在小院里转悠。抬头一瞧,那扇小轩窗竟又开了,仍透着微弱的烛光。
我又飞也似地跑上楼去,仍趴在窗沿边向她轻喊:“云生,你家那几只莺儿呢?”
云生侧眼看着我,“被巧官拿去了。”
她沉默一会儿,又微微一笑,“巧官是我阿姊。”
巧官是安城出名的戏子,清曲也唱得好,只是我不曾料到她就在双清班。
我刚想再问些什么时,云生却站起来轻轻关了窗,仍哼着那首小词。不多时,窗里的烛光也熄了。
次日早晨,我带了两卷字画上街去,正撞见双清班的小童和一个二九年纪的丽人进了隔壁小楼。那丽人正是先前在影园曲廊里,站在云生身边的女戏,手中还提着黄雀笼——想必就是巧官了。
我吹着哨儿走出不远,在市廛的吆喝声里直穿过去,忽然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云生的声音。
云生只穿着轻薄衣衫,红肿着双眼,鬓也不理,眉也不画,气喘吁吁。
“能······能给巧官画张小像么······”
我正诧异昨日还哼着小曲的她怎会哭红了双眼,刚想开口去问,又被她的央求堵了回来:“今日下午,申牌时候·····可以么?”
“自然可以,可以。你怎······”
她听我答应,便笑了,眼角却溢出泪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消失在人海里,才缓过神。
四.
我去双清班的小楼里时,已近黄昏,想已是申牌末了。小童正倚在门边拨弄几根狗尾巴草,见我来了便匆忙跑进楼里去。
小院里生了不少杂草,似久未修理,石径也掩在浅草里。角落里一株半蔫的杨柳上挂着竹笼,黄莺倦得不叫唤了。
云生坐在小楼门前,抱着三弦,仍是红着眼。小童领我进去,她便扭过头,对小童轻声说:“玉官,去把巧官叫来罢。”自己又抱着三弦,往院里去了。
不多时,玉官扶着巧官下来。巧官比云生年长,鲜亮衣着无不是时兴的料子款式,也比云生好看,只是总蹙着眉。我提笔画那张小像时,也还是蹙着两弯柳叶。
云生提着鸟笼进门,又让玉官取了一个小些的竹笼,放在案上。她伸手去捉其中一只莺儿,几只黄莺受了惊,跳着细细的足四处乱蹦,躲着她的手,扑落了几片羽毛。
“嘘————”云生仿佛要让它静下来。
那黄莺果真静了,耷着脑袋任她捉进另一只笼里。
云生把那小些的竹笼提给巧官,轻声道:“阿姊,你走的时候,带上它去,也好常记着我······”
接着便无人作声了。我只觉着提笔时手指微微颤,一瞬间不知着墨深浅,从何下笔。
我踏出门槛回去,月亮已然升起了。
石板路上响起清脆的雨屐声。玉官追上我,拉过我的衣袖,塞了一团帕子到我的手里。我正要打开看,玉官却摇摇头把我的手推回去。
“我们师娘要赶巧官走······”她苦笑了一下。
等她转身走远,我打开帕子一看,是几个铜板。那方帕子染了浅杏黄色,大约是云生的。
夜里我依旧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隔壁小楼的轩窗没有烛光,小龙藏河里也没有乐声,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月牙也静挂在空中,没有云雾遮着。我合眼许久又睁开,月亮好像仍在原来的地方,不曾移动半分。
楼下忽然有隐约的清曲声,和着三弦和笛。我连忙从榻上坐起,把头伸出窗外去看,正是双清班的几个戏子从画舫上下来,一路穿过这条窄巷。云生不时拨几下三弦,走在最末。
我急忙从枕下抽出那方抱着铜钱的帕子,向窗外喊道:“云生!”
她没听见,仍低着头向前走。
“云生!”我又喊。
她皱着眉抬起头,见我松手把帕子扔下去,便瞪了我一眼,接着向前走。还好玉官手快,接住了帕子,伸手递给云生。
前头几个清唱的戏子转出巷口了,留下两个身影站在月光里。云生笑着把帕子抛回去,只是力气太小,没碰到窗棂便落了。铜钱落在地上,青石砖上一阵叮当脆响。
她用帕子遮着嘴直笑,又指着玉官让她去捡那几个铜钱。
我也笑了,看她挥了挥手,径直走出巷口去,转了弯便见不着了。于是才躺回榻上,仍旧盯着天边的月牙。几朵云飘来,把它遮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才发现云生在门口早早等着我,手里提着鸟笼。
“你挑一只,算是给巧官画像的报酬。”
“不过帮点小忙,要什么报酬······”
“我自然是不愿欠个人情。”她把鸟笼伸到我面前。
我只得随意挑了一只,在掌心里轻轻握着。她满意似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一回到院子里,便张开手把黄莺放出去。它却在不远的河上盘旋一圈又绕了回来,落在墙角一截枯木上了。
五.
再见到云生时,是端午那日早晨。
伯父交给我几把洒金的扇子,装进扇套里送出去。他依然唠叨着敌兵快打来的事,还想着早些迁出安城去。
我自然不去理会那些杞人忧天的话。扇子送去城西的大户人家,要穿过花街,我是不愿走那条路的。但因为没有捷径可走,时间又紧,也只得穿过去了。
花街里充斥着脂粉的腻香,在湿热的空气里挥散不去。我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向前走,隔着人群却看见两个背影,一个高些,像巧官;一个头上戴着结发巾拖着雁尾,杏黄衣衫,像极了云生。一转头再找时,却不见了。
走到巷尾时我坐在茶肆里歇脚,听店家闲叙时说道城南的戏班子,便打探道:“店家,可曾听说过双清班的巧官?”
“那是自然!巧官的大名,城南谁不知道?”店家提了一壶茶,坐在我对面的桌上,打发店小二送了一碟蜜饯。
“巧官她如今不在双清班了罢。”
“看你不似常来花街的人,便不知道了,”他叹口气道,“巧官原是教坊司的,琴曲皆通,后来被吴娘赎出来,进了双清班。她却自视甚高,时常得罪吴娘······”
“于是便被赶出去了?”我问道。
“嗐!赶出去倒好。”他呷了一口茶,“是让前些日子罢官回乡的那个御史买去了,听说是做了小——哦,就是那个姓钱名中郎的·······”
我皱了皱眉,只是替云生难受。又问道:“可曾听说过巧官有个妹妹,名叫云生的?”
店家放下茶杯摇头道:“不曾听说过。是不太出名么?”
我很是奇怪。日头渐渐高了,直到回去时,我依旧在想这事。
正午太阳毒辣,我站在露台上看河边聚集的灯船。等月亮升上去,整条河都该是灯火通明的。那些画舫上的匾,隔远了看得并不清楚,只瞧见一块用朱墨写的匾,有“不系”二字。
黄雀忽然扑棱棱从院中飞起,落在栏杆上,吓了我一跳。它却独自安然地啄着羽毛。再向河边看时,却看见一方向我挥着的杏黄的帕子,是云生在朝我挥手。她有些焦急地微微仰着头。
我跑下楼去,踩着木桩翻过院墙,直接去河边找她。
云生戴着结发巾,我便确定早晨看到的人就是她了。她见我过来,怯生生抿嘴一笑。
“你能画扇面么?”云生低声问我。
我想了想,说道:“几年前学过些,只怕现在手生了······”
“不要紧,不要紧,”她欣喜起来,“能帮我画一幅扇面么?”
我点点头,“要画什么?”
“画······”她眼神飘去其他地方,思索一阵,“就画······画竹枝!”
我犹豫一会儿,始终记不起画竹枝的技巧,然而又不愿扫她的兴,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画柳枝吧,柳枝应景。”
“好,画柳枝!”她立即点头,果断得出人意料。
头顶上的柳叶在风里簌簌地响了一阵,几片吹落的叶子从云生的发髻上掠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去翻着系在腰间的荷包,拿了一些铜钱,用帕子裹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塞进我手里。我刚想把铜钱塞回她手里,她却瞪我一眼,指着我道:“不准再还我。”接着就小跑着离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我笑笑。
我一回到店里,便翻箱倒柜地找墨。伯父藏了几块好墨,总是舍不得用,我只得偷偷地四处找,想画扇面时用一些,再偷偷地放回去。
正当我搬下一个漆匣伸手打开时,伯父午睡刚醒,揉着惺忪的两眼从楼梯上慢走下来,见我正翻着什么,便使劲清了清嗓子。
我只怕此刻停手更显得自己鬼鬼祟祟,于是装作没听见,仍去开那漆匣,却手忙脚乱打不开。伯父又故意咳了两声,我才不好意思地收手了。
“想用好墨就直说,何必偷偷摸摸地找?”他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打开匣子,“唉,墨放久了怕会裂开,你拿去用就是了······”
那漆匣里果真放着彩墨,整整齐齐码作一盒。我高兴得伸手就去拿,结果伯父拿起笔,飞快地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我只好缩回了手。
“你要墨,是替别人写字么?”他问。
我揉了揉手,“是画扇面。”
他笑了:“就你这点功夫,还想靠画扇面挣几个钱!是替谁画的?”
我有些恼了,取了一块墨,把匣盖砰地一关,说道:“是替双清班里的戏子。”
伯父很失望地摇摇头又点点头,问道:“要钱了么?”
我不去理睬他,径自走上楼去。木梯在脚下嘎吱作响。
“阿九,上午听老余他们说敌兵已向着安城来了,老余正想着早些离开呢。过些日子,我们也同他一道走,”身后传来伯父的声音。我的步子缓了缓,又快步跑上楼去,隐隐听见伯父在身后自言自语:“唉,兵荒马乱的······”
等到夕阳照进院子里,云生才拿了扇子过来。我早已趴在案上,握着笔睡着了,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起头来。
云生看见我这幅模样,忍不住嗤地笑出声,一边把扇子递给我。
我从未在纨扇上作过画,手一碰,只觉得那层纱禁不起笔墨糟蹋。纱料似乎也极好,我犹豫地磨着墨,盯着纨扇的素纱发愣。
云生察觉出我在想什么,笑道:“怎么,都给钱了,又不画了?”一边夺过我手中的墨去磨,低头不看我一眼,“快画呀,我可等着呢。”
我只得拿了笔小心翼翼地去画,屏着气息下笔,一小片青黛印在素纱上,渐渐晕成一片浅浅的绿。
屋外黄莺鸣叫着飞来,我猜它正落在窗沿向里张望。
云生欣喜地轻轻喊了声:“哎,这雀儿竟还在么!”
我笔尖一颤,幸好没画歪了柳枝。云生知趣地不再说话,只站在桌案对面,俯身看我画。渐渐地,她大约是看入神了,在我钩最后几笔时更向下地俯着身子,乌髻上的结发巾轻触到了我的前额。
我分了心去看那薄薄的结发巾。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下抬起头,红着脸望向别处。
“为什么急着要画扇子?”我低头装作仍旧认真地在画。
“夜里画舫上唱曲子用,纱太素不好看·······就是那艘叫’不系’的大画舫,你见过么?”
我“嗯”了一声,低头又添了几笔,想把那只黄雀也画上。天色有些暗了,我起身去点油灯,突然听见云生叹气道:“我今年怕是又看不了灯船了······上回还是小时候见的,如今的宫灯样式都不知是什么样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我啊,还怕听不见你唱呢!”
落在窗沿的黄莺唧啾着飞远了。云生转过头来,眼中却是兴奋的神色:“你要想听戏,偷偷跟着戏班混进来,躲在幔布后面不出声,一准没人发现你!”
我正钩完最后一笔,墨还未干,她小心地把纨扇拿去,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抬头笑道:“等一下一定要去呀······”
我心里还在想刚刚扇面上的黄莺,画得远比那几根柳枝好。于是不曾多想,随口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