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至二 ...

  •   一.

      绵密的春雨接连半个月不停,傍晚才有些收敛。“大约是要放晴了”,我正这么想着,一只脚迈出门槛,雨声却忽然响起来。

      那是前朝的最末一年。一年前战火烧到家乡,我不得已随伯父迁去安城,做些字画生意。安城靠河,河里画舫连片,处处繁华得使人忘却战事,更让人无心读书,于是我淡了考取功名的念头,只一心经商。安顿下不久,伯父手里的生意便见好起来,城内不少大户人家常常往来,送些字画来装裱。

      此刻我手里拿了几卷画轴,正要送去城东的影园。听见雨声大了,我便转身问道:“阿伯,还送去么?”

      阿伯正伸手去点一支短烛,“雨大,不去了罢。”
      我撇撇嘴:“影园晚上有酒宴哪,不去瞧一眼倒可惜了。”
      阿伯冲我摆摆手,叹了口气道:“去······用布把画轴包了,仔细别让雨淋!”
      我欣喜地应了一声,撑起油纸伞闯进雨里去,顾不上换双雨屐。隐约听伯父在身后抱怨了几句,大约还是怕我毛手毛脚弄湿画。我便刻意走快些,脚踩着水花溅了一身。
      出了巷口,远远看见一行人从桥下走来。隔着雨帘,只看见那几人背着包袱,步子很缓,穿着都似时兴模样,却不像旅人。我不觉又停下,伸着脖子张望。
      伯父急急地从身后追上来,还未站定,见我在望着什么,也顺着桥下方向望去,忽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不是城南出名的女戏班么,怎会来这里······”
      “是那个叫双清班的?”我问道。双清班的名声全城皆知,并不是寻常人家花几个银子能请出的。
      伯父点点头,又推我一把,催促我快走。

      我慢吞吞地挪着脚步,终于那行人走到了桥上。三四个少年背着柳条筐儿走在前头,七八个女戏子跟在后面,低着头轻声谈笑。一个年纪稍小的女戏子走在最末,穿了一身杏黄的衫儿,黑发堆成不甚时兴的高髻,同身边的小童一路高声说笑。似乎是发觉我正看着她,蓦地,扭过头去不做声了,又把伞盖略一偏,遮住半张脸。

      她身旁的小童手里提一个竹笼,里面挤了几只小莺儿,扑棱棱地跳跃,淋了一身雨,叽叽喳喳直闹。

      我并非头一回撞见她们。初来安城时从南门走水路进城,小舟沿小龙藏河一路划过来,隔岸连片的水榭灯火通明。不知哪间茶社临水搭了戏台,十几艘小船停了篙,挤在岸边听戏。戏台上的人穿一身杏黄绉纱衣,手拨三弦,像极了那个年纪轻轻的戏子。

      二.

      影园的阁道口立着一个我曾见过的小仆,靠在墙边捧着菱角津津有味地啃。见我走进,笑嘻嘻地咧嘴问:“九哥儿,来送画?”

      我应了他一声。伯父却不理会他,径直向阁道里走,那小仆眼中闪过兴奋的神色,拉住我衣袖小声说:“哎,晚上办酒宴,搭了台子,说是不让家班唱。”
      “是请了外班来唱?”我问。
      他点点头,一人跑下阁道。阁道下的小径连着侧门通向园子里去。柳树密密的枝条从墙内垂到墙外。园子已是翻新的,与上回来时景观大有不同,隔着墙上漏窗仍看不仔细,只觉得一丛丛绿荫里多了几座亭台。
      那小仆忽然转头向伯父说道:“阿伯,今晚排场大着呢,你们若想多留一会儿也可以。”
      “呵,这倒不要紧,”伯父笑笑,“我却听说你家主人吝啬,怕不能如约给我钱哩。”
      小仆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便默默不做声了,把我领到一处曲廊下,说道:“西阁还不曾修好,九哥儿,你先在这儿休息罢。”转身又招招手,示意伯父跟着他前去,仍啃着手里的菱角。
      我见四下无人,便坐在曲廊栏杆的横木上,双臂托在后脑勺倚着柱子。雨渐渐收了,天也渐晚。我伸手挑一颗石子在小池上打水漂,涟漪在碧水上一路延伸过去,我默数着圈数,暗地里自喜,不料最后一个却打碎不远处映在水面上的人影,沉下水面。
      我一惊,抬头看向小池对岸。又是那个杏黄衫儿的身影,旁边还有未倩妆的女子,云鬓上簪了花。先前那个提鸟笼的小童急匆匆跑来说了些什么,她们听了便也急匆匆地走了。
      “果真是请了双清班来唱······”我想着,心里觉得好奇,绕了一圈走到曲廊对面去。她们的几件包袱仍丢在这里,连同装那几只黄莺的竹笼。
      我低头看那几只小莺儿,忽然不远处有急切的脚步声——那个黄衫儿的女戏子又跑了回来。她看见我先是一惊,便低头小声道歉,拿了一件包袱转身跑去,头上乌黑的高髻微微地颤着。
      我盯着那背影愣了一会儿,对面忽然传来招呼声:“九哥———”
      “哎!”是那个啃菱角的小仆在喊我。
      影园的戏台搭在水室,背对一汪小湖。我只能坐在台侧远处,看不清台上的花样,只听见曲声,看得见纱幔飘动。
      园主人果真像伯父口中说的那样吝啬。我们面前只置了三张桌,一张坐着我、伯父和几位老仆,一张单给仆役,还有一张给戏子们。
      那小仆不知从哪窜出来,抓了一把果脯,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瞪着大眼睛对我说:“九哥,席上有蒸鹿尾和水晶蹄髈!你是肯定都没见过的!”
      我全然不去理他,只顾看戏台上拉出的绿幔。伯父坐在对面喝闷酒,想是收的银子缺斤少两了。

      一个唤作老余的仆役坐在另一桌,与伯父是旧相识,忽然一拍桌沿提议道:“九哥儿的伯父从前说过评话,现在戏没开场,不如趁闲说一段?”

      伯父呷了一口酒,摇摇头。我随老余他们起哄一阵,伯父还是叹口气,点头答应了。

      “评话怕都忘喽,异闻倒是不少!”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掷。

      别桌的戏子们也围拢过来,只是挤在人群外听,并不凑近。我用目光寻着那袭黄衫,才发现她已扮作纱帽小生的模样,脚踏着宫样靴,挤在最外面。

      “话说一个江姓秀才,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人氏,只知一日在南郊住下了······”
      我瞥见戏台上的绿幔已全都拉上了,之前看见的那个云鬓簪花的戏子连忙跑去后台,想是要开场了。
      “秀才的院落里有柱垂柳,垂柳上落了只黄莺。秀才听它叫声婉转,便请人做了竹笼把它养着。”
      那位黄衫儿皱了皱眉,大约是因为她也养黄雀的缘故。
      “谁知这黄莺乃修行千年的妖魔,原只需再吸食一人元气便可化作人形,长生不死。秀才哪里晓得?只顾每日照料那黄莺。
      “说来奇怪,黄莺竟渐有情愫,生出长厮守的奢念。一日,家中大火,秀才冲入火中想救那黄莺。黄莺怕他遭遇不测,耗尽毕生修行去救他。秀才醒来时,火早已灭,黄莺却不见了,后院那株柳只剩得空枝······”
      四周人群一阵大噱,只觉没什么趣。正巧台上锣鼓声响,便纷纷回桌前听戏去了。
      独那黄衫儿戏子小声嘟嚷了句:“魑魅魍魉,本就没什么命数。”
      我正惊奇,想问问她说这句话的缘由。结果戏班里的小童赶来拉住她的衣袖,往后台走去,嘴里说着:“云生,云生,该是你了。”
      我只觉得她的名字有趣。幔帐拉开,她的声音从台上绕过来,倒真像黄莺似的好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