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六至七 ...
-
六.
小龙藏河上的船挤在不宽的河道里。小船连成一条龙,缓缓向前挪着,画舫都泊在水边,点满宫灯。端午这几日的晚上,安城的人喜看灯船。小龙藏河的河房里早早地挤满了人,倚在栏杆边说说笑笑,或笑哪艘画舫样式简陋,或夸谁家花灯漂亮,热热闹闹地吵着。此时我正躲在那艘匾书“不系”的画舫里,坐在小戏台后,挨着船尾。戏台很矮,不费力就能窥见台上台下的情景;趁着还未开始,我便从幔布后扫视着台下那几桌酒席。
舫主人大概是很阔绰的人。侍女早早取了火烛,不久烛气便熏满舱内;几壶好酒在桌上摆着,招待早到的客人。渐渐地客满了,大多都是士人打扮,踏着时兴的红靴,有的身边跟着鬓发如云的名妓。
河岸渐渐有些焰火声了。云生正要拿着纨扇去唱一曲,船主人才姗姗来迟。
我竟觉得船主人分外眼熟。正疑惑时,我看见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高挑身段,水红衫儿素白氅,微锁柳眉,分明就是巧官!
是巧官!那船主想必就是钱中郎······我想着,转头去看云生。云生已发现了巧官,直盯着她,拿纨扇的手微微颤抖。
酒宴上觥筹交错,一片嘈杂之声。巧官似乎也看见了戏台上的云生,正一人呆坐在席间,目光淹没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之中了。
玉官急忙从台后跑出来,伸手推了推云生。她这才缓过神,小步走到戏台上,手执纨扇,开口先唱小词《劈破玉》。
那声音直发颤,幸而台下除了巧官,也无人用心听她唱了什么。钱中郎忽然起身,拉着巧官,频频给众人敬酒,宴席上一片叫好喝彩的声音。
云生一曲唱罢,又抱了弦子,要唱清曲。她撩起幔布向后台踱过来,低垂着双眼。
“······你看见她了么?”云生把纨扇放在方几上,问我。
我点点头。云生的双手在弦子上一拨,随即又向台前走去了。玉官跟了过来,手里拿着檀板。
席间静了一阵。云生斜坐在椅上,开口轻轻地唱起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十分不情愿地凝在脸上;烛光映得双眸清亮——分明是含着泪。
“晚来枝上黄莺儿,对对双双······沉醉无语。”她唱着。
巧官举着玉壶,在钱中郎一侧侍酒,还是双眉微蹙的模样,只是蹙得更紧了。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似同台上的人唱和着,只是不出声。
席中有人说了笑话,引得一阵哄笑。那清曲声被压得更轻了,我只觉得烛气熏人,喘不过气来。
画舫外的小艇和灯船成群结队地划过去,船上饰着灯,灯上饰着眼花缭乱的景,熙攘之声不住地涌进来又远去。船边桥上有人点了焰火,直窜到画舫上空几丈高,拖着“嗖嗖”的尾音。
“啪——”烟花绽了,画舫里不少人涌出内舱,伏在栏杆边赏着夜空上炫目的美景。
“啪。”云生的几滴泪落在琴弦上,花了脸上的胭脂。
我转过身,去无人的船尾。水面静静的不起波澜,映着空中的明月和焰火。
七.
一连十多天,我不曾在院中见过那只黄莺,也不曾再见到云生。渐渐地,连告别的事情竟也忘记了。
入夏,河畔的蚊虫多得惊人。伯父一早就找了船家,沿来时的路离开安城。小艇从清晨的雾霭中划过去,两岸楼阁中的人们都还未醒。
“阿九,你看!”伯父站在船头招呼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艘烧焦的画舫;船身很大,只剩下枯黑的椽柱和残破的舱室,挂着几片半卷的帘子,横在一片垂柳的树荫下。
“可惜,可惜,也不知是谁家的。”我问道。
伯父坐回卷篷里,叹道:“唉,是那个钱中郎家的,听说舫匾都烧没了······前几日好端端的,不知怎地就走火了。”
“还好啊没伤着人!”摇橹的船家回过头说了一句。
我坐在船尾的竹凳上,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从船渡乘小艇,不一会儿就能经过我家那间河房,再过一会儿,就能出城······我想着。眼前一座座小楼向后退去,我默念着它们的名字,渐渐地倦了。
小艇从桥下荡过去,过了那间河房,我突然想起院中的黄莺。
小桥也渐渐远了。蓦地,我回头时看见桥上正立着一个杏黄衫儿的倩影,似乎持着一柄纨扇,静静地远望。
“云生——”我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却弱得只有我自己听见。
远远地看见一只莺儿从楼阁之间飞出,唧啾地鸣着,向云端直窜过去,又猛地低头掠过水面,落在柳枝上。
杏黄衫儿的身影远了,渐渐成了一个杏黄的点。船家吆喝了一声,小艇转过弯去,画楼水榭越发模糊,小艇下的清波慢慢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