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三百三十三》昆虫金

4、绝不可能 南恭顷说自

　　无戒和尚在酒馆里住了五年零三个月。
　　无戒和尚喝醉了的时候便开始夸夸奇谈，他说他曾经用一眨眼的功夫就打败了一百五十个江洋大盗。
　　他说他曾经见到过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裙子上不知沾了些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那女子的眼睛像是天上的星星，那女子走起路来，像是一条蛇。
　　无戒和尚说起那个女子的时候，所有的妖怪都流下了哈喇子，只有“母老虎”一个，在墙角里把牙齿磨得滋滋响。
　　无戒和尚在一天晚上喝醉了之后说，自己来昆仑是为了劫持一个昆仑清虚门的小道士，然后逼着他说出昆仑清虚门练气的法诀。可是他在这儿等了那么久，怎么没见着一个道士下山来呢？
　　无戒和尚把昆仑清虚门骂了一遍，然后又开始骂其他门派。
　　无戒和尚骂累了，也喝累了，这时候壮汉呈上来新的酒，道：“这是昆仑的西面，昆仑弟子下山一般都走东面。”
　　无戒和尚一听，又大骂了一通，最后感叹一句“无缘”便睡去了。
　　那一天晚上，睡梦之中仍是听到无戒和尚大骂昆仑清虚门道士的声音，空气之中似乎扩散开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谁也没有看到无戒和尚在后半夜窜出了屋子，飞到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二十三颗星星，少了一颗。
　　最先离开的是帝释天，二十四诸天之首。
　　其后便是群龙无首，天道崩塌。
　　他喝着酒，叹一口气，清醒地骂道：“那些昆仑的臭道士！魔驹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将他一家赶尽杀绝呢？！”
　　无戒和尚喝多了酒，风一阵一阵，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是寒的。
　　无戒和尚起身准备进屋去睡觉。
　　迎着明亮的月光，一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他没有特意隐藏周身的气，所以无戒和尚闻得很清楚。
　　“九幽冥皇？！”他愣了愣，笑道，“早听说过冥皇殿下大名，却不想是个孱弱的少年。”
　　南恭顷没有说话，他望着无戒和尚，许久之后，道：“魔驹子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无戒和尚道：“怎么，向来对什么事都不操心的冥皇殿下也会对魔驹子感兴趣？”
　　南恭顷淡淡道：“他是我朋友。”
　　无戒和尚愣住，然后道：“我不知道太多关于魔驹子的事，但是我知道杀掉他的是清虚的那些道士，魔驹子虽是魔，却心性善良。”
　　南恭顷点点头。
　　无戒和尚忽然有些神秘道：“你知道魔驹子为何会入魔道么？据说与逍遥子有关。”
　　南恭顷一愣，道：“逍遥子？！”
　　无戒和尚道：“逍遥子练功走火入魔，魔驹子救了他，那时候魔驹子并不叫魔驹子，叫驹子。逍遥子入魔道后却将魔性转移到了驹子身上，后来逍遥子终日愧疚而活，不出半年，形容枯槁，逍遥子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恰好路过昆仑，便培养了一个徒弟，创立了昆仑道派。”
　　南恭顷道：“你为何也入了魔道？”
　　无戒和尚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南恭顷道：“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魔的气息。”
　　无戒和尚苦笑道：“是啊，我也入了魔道，这是多么好笑的一件事情！”
　　无戒和尚不愿意再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喝酒。
　　南恭顷离去。
　　第二天大家醒过来，无戒和尚不见了。
　　那些妖怪以为无戒和尚只是出去一趟，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无戒和尚再也没有回来。
　　无戒和尚遇上李降，是在一个暴风沙的夜里。
　　无戒和尚似乎是与恶劣天气结下了缘，每到一个地方，首先遇到的不是贵人，而是不好的天气。
　　无戒和尚倒在沙地里，厚重的沙子渐渐掩埋了他。
　　他想挣扎，却因为心脏处传来的冰凉感，使得他无法动弹。
　　无戒和尚以为自己死了。
　　当无戒和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刺眼的阳光照下来，他闭上了一会眼睛，才缓缓睁开。
　　无戒和尚没有死，他走出屋子，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或者应该说救命恩人一家。
　　那一年李小澍刚满一岁。
　　李降在教夫人骑马，李小澍刚刚学会爬，在沙地上爬来爬去。
　　阳光洒在沙子上，沙子像是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无戒和尚望着这一家子，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很久很久之前，他想过还俗，娶妻生子，过上幸福人的生活。
　　无戒和尚不是不喜欢女色，是他曾经犯过大错。
　　他深爱过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裙子发出亮晶晶的光。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无戒和尚不是英雄，却是个男子。
　　无戒和尚还了俗，买了城郊的大宅子，娶了这个女子。
　　一年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可是有一日一大群强盗闯进了屋子，那群强盗打不过无戒和尚，却趁无戒和尚打斗之时，杀了那个女子，还有他们的孩子。
　　无戒和尚疯了，杀了所有的强盗。
　　那是无戒和尚第一次杀人，却一共杀了七十个。
　　从那之后，无戒的禅杖只要遇见血腥味，便会变成红色，而变成红色后的禅杖便能轻而易举夺走性命。
　　那些被夺走的性命化作丝丝冰凉的气，通过禅杖，传到手心处，然后再传到心脏处。
　　无戒和尚入了魔道。
　　中午在一起吃完了饭，这是无戒和尚吃过最好吃，最有趣，却也是最不满足的一顿饭。
　　饭桌上有欢笑声，有家庭的温馨，有朋友的关心，可是却没有酒。
　　吃完了饭，无戒和尚回屋睡觉，可是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便到沙丘上看星星。这儿看见的星星比在任何地方看见的都要清楚。因为没有任何的遮挡。
　　无戒和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扭过头去，见到了李降，李降坐在他身边，道：“你的伤很重，入了魔道，怎么回事？”
　　无戒和尚愣了愣，道：“你，你怎么知道？”
　　李降道：“我救了你，我自然知道。”
　　无戒和尚笑笑，就算对方隐匿了周身的气，却也能猜出对方身份了。
　　无戒和尚起身。
　　李降道：“你我既是朋友，便不用行礼，再加上我早已离开须弥山，不再是神了。”
　　无戒和尚点头，坐下。
　　无戒和尚道：“我杀了人，入了魔道。本想学些昆仑的道法，可谁知昆仑的那些小道士一个个太聪明，不就是些修身养性的道法么，看得跟宝贝似的。后来我想，贱命一条，算了，索性到这蛮荒之地来，想着若是能死在这里，倒也无牵无挂。”
　　李降不说话。
　　男人之间心有灵犀时便不需要再多说话。
　　李降何曾也不是如无戒和尚这般苟活着呢。那些追杀他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现，而他到那时，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护好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叫他们好好活下去。
　　无戒和尚觉得在这蛮荒之地倒也有个好处，清心寡欲，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一年之前的江南，李降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九幽冥皇，可是对方却没有答应。
　　李降并不怨恨南恭顷，毕竟谁都不愿意摊上命数不好的人。
　　无戒和尚留在雍州。
　　他常常跟那小女孩玩，有一次问着：“这是谁给取的名字？“
　　李降道：“是他未来的夫君。”
　　无戒和尚愣了愣。
　　李降笑道：“是九幽冥皇。”
　　李降把他和九幽冥皇之间的故事说给和尚听，不料无戒和尚听完之后大为动怒，道：“等小澍长大了些，我要做他师父，交给他我毕生总结出来的法门。”
　　李降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我可不要她学任何法术。”
　　无戒和尚更为生气。
　　李降道：“你这套法门确实厉害，但也有不足，你看你，不就被其所伤么！”
　　无戒和尚大声道：“那是爷我被暗算，不小心杀……”
　　无戒和尚说不下去了。
　　李降笑笑，离去。
　　无戒和尚坐在荒漠的沙丘上看天上的星星，二十四颗最亮的星星，围成一个特殊的图案。
　　无戒和尚盯着看。
　　有一日，无戒和尚看见天上又一颗星星陨落了，他很伤心，一整晚都坐在沙丘上发呆。
　　第二日，无戒和尚便又偷偷离开了蛮荒。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黄沙漫天。
　　黄沙之中，一面幡旗迎风飞扬。
　　这是雍州城唯一一家酒馆，甚为简陋，却坐满了客人。
　　二楼靠窗的位置，南恭顷在喝酒，望着窗外漫漫黄沙。
　　只听一阵唏嘘声。
　　南恭顷皱眉，叹一口气，起身正要越窗而逃，一道光却从窗户里闪了过来。
　　“不就是睡过一次么，也不至于看见我就逃吧！”
　　帝释天有些愤愤不平道。
　　南恭顷没有在看他。
　　帝释天望着南恭顷，他颇为心不在焉，不过多亏了他这几日的心不在焉，要不然他怎么有机会和他一起喝酒呢！
　　自从那一日在妓院同床之后，只要帝释天出现，南恭顷便逃之夭夭。而南恭顷逃跑的速度绝对天下第一，就连他这个众神之首，也是无可奈何的。
　　帝释天强过南恭顷的酒，喝了几口，道：“有魔驹子的下落了么？”
　　南恭顷摇头。
　　帝释天道：“魔驹子那么厉害，不会真的被几个臭道士给杀了吧？”
　　南恭顷不说话。
　　帝释天道：“你哑巴了么？”
　　沉默了许久，帝释天要离开，他喜欢热闹，不喜欢安静。
　　和南恭顷呆在一起太过于安静，他本是不喜欢的，可只怪这家伙总是有钱买到最好喝的酒。
　　帝释天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怎么还不去迎娶你夫人？小心被人夺走了！”
　　南恭顷抬起头来，淡淡道：“我身边有你一个缠着已经很麻烦了，再多一个做什么。”
　　帝释天嘟嘴，冷哼一声，道：“我又不麻烦！”
　　想了想，问道：“那小家伙怎的麻烦你了？”
　　南恭顷没有回答他。
　　帝释天道：“难不成是因为算命先生的话叫你害怕了？命运多舛又怎么了，是救济天下苍生的命又如何？你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么？”
　　南恭顷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
　　帝释天坐下，道：“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南恭顷终于开口解释，道：“增长天王只是告知了我算命先生一半的话，后来我找到了那算命先生，问他之后才知，这小女孩不是感情不顺，而是个克夫的命，谁要是认她做夫人，便会失去一双眼睛。”
　　帝释天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一个算命先生的话，你怎的当了真？”
　　南恭顷道：“那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算命先生，那时玉帝到人间渡劫的凡胎，从来不说谎话。”
　　帝释天道：“那你还是远离一些吧，没了眼睛，可就大事不妙了。”
　　南恭顷道：“我估计能取我眼睛的唯一方法便是叫我用掉佛祖赐给的长生诀。”
　　帝释天道：“佛祖不是说了么，那三千三百三十年的寿命只能用在你身上，若是用在别人身上，你必须以自己的眼睛为代价。”
　　南恭顷点头。
　　帝释天道：“不过你看那小女孩没有，我有一日偷偷去看了看，长得蛮可爱的，配你还绰绰有余呢！你说你万一喜欢上了可怎么办才好？”
　　南恭顷道：“绝不可能！”
　　帝释天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你可也见过那小女孩了？”
　　南恭顷的头侧过去望着窗外，又不说话了。
　　帝释天长袖一挥，大声道：“跟你说话真费劲！”
　　跳下窗子，在一阵尖叫唏嘘声中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