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三百三十三》昆虫金

3、无戒和尚 无戒和尚这

　　无戒和尚这一生正如他的名字所言。虽是佛门弟子，却从不遵守佛门的清规戒律。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据说曾经从一伙好赌的江洋大盗手中赢过一万两白银。那伙江洋大盗拔刀要杀他，不过无戒和尚胜了他们。他法术不低。
　　比斗的那一天，全城百姓都来观看。
　　比赛地点是在一艘大船上，四五十个身材魁梧的江洋大盗，手拿锃亮的剑，围住了一个有些瘦弱的和尚。
　　为首的那个江洋大盗只有一只眼睛，他自恃人数众多，一定能够赢无戒和尚，便大声道：“臭和尚，你现在将钱交出来还来得及，要是一会打起来，爷将你剁成肉泥，可别怪爷之前没提醒你！”
　　其他江洋大盗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无戒和尚面不改色。
　　为首的江洋大盗打量着无戒和尚，他手中那杆禅杖金光闪闪的。
　　他道：“一会先抢禅杖再杀人，那禅杖是个好东西，能卖出好价钱！”
　　其他江洋大盗纷纷点头，望着那禅杖，眼里闪耀着光。
　　为首的江洋大盗只是一个手势，所有江洋大盗一齐冲了上去。
　　只是一瞬间，谁也没有看清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江洋大盗竟然被弹开，纷纷落入了水中。
　　无戒和尚立在那里，脸上依旧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禅杖立在地上，发出淡淡金光。
　　观看的百姓皆为无戒和尚欢呼。
　　无戒和尚扭过身去，进了船舱，那船顺江而下。
　　无戒和尚以破戒为乐，可是唯独女色他不敢碰。没有谁知道原因。又据说，他将从江洋大盗手中赢得的一万两白银全花在了“玲珑阁”里，他叫了好酒好菜，可惜没有一个姑娘陪他喝酒。
　　自然不是姑娘们不愿意，是他不想。
　　玲珑阁的头牌姑娘值五千两，无戒和尚听说她很漂亮，哄人开心很有一套，可无戒和尚还是选择一个人喝酒，只有苍白的月光陪着他。
　　无戒和尚在玲珑阁住了一个月便离开了，但是大概在两个月之后，老鸨才去敲无戒和尚的房门，没有人应答他，她急坏了，以为无戒和尚是个骗吃骗喝的家伙，便叫人撬开了门。
　　整洁的房间，似乎从来没有人住过。
　　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万两白银，证明有人住过。
　　关于无戒和尚的传言很多，大多都是从玲珑阁穿出来的。甚至从那之后，玲珑阁多了个说书人，说着无戒和尚各样的风流故事，不过大多都是他编纂的。
　　只有无戒和尚自己知道在花完那一万两黄金，离开玲珑阁之后去了哪里。
　　那是位于昆仑山脚下的一家酒馆，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是个妖怪。
　　无戒和尚来昆仑是为了寻一样东西，那天风雪交加，无戒和尚隔着宽阔的大街便感觉到了从酒馆中散发出来的妖气，他却依旧走上去，手中的禅杖发出当当的脆响。
　　揭开帷幕，里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警惕得像是狼。
　　无戒和尚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然后拍拍桌子大声道：“给我一……”
　　无戒和尚本来要说“给我一坛最好的酒”，可惜他先拍了桌子。
　　话还没说完，屋子里的妖怪张牙舞爪便冲了上来。
　　无戒和尚叹口气，禅杖朝地上一插，默念口诀，便有一道金光射出来，刹那间，只听邦邦邦的声音，围绕着无戒和尚的地方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那些妖怪撞上去，被弹开。
　　妖怪们挣扎着起身，重新扑过来，这时候他们露出原来的面貌来，有的是蛇，有的是狼，有的是鸡，有的是癞蛤蟆……张开血盆大口，朝无戒和尚咬来。
　　牙齿嵌入金色屏障中，从口中喷出血红色的气体，空气中散开血腥味，那金色的屏障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染上了那红色血腥气一般，在慢慢变红。
　　无戒和尚脸色一变，朝四面八方各打了一掌，那些妖怪再一次被弹出去，撞在墙上。
　　妖怪再次振作，要扑上来的时候，无戒和尚收了拔了禅杖，那护身的金色屏障立即消失。
　　妖怪们见无戒和尚收了这厉害的护身屏障，竟忘记了进攻，全都愣住。
　　无戒和尚捂住手心，那里有丝丝凉气传来，直逼心脏。
　　无戒和尚皱眉，大叫一声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一个狼模样的妖怪重新化作人形，成了一个面目清瘦黑黑的男子，他道：“因为你是佛门弟子！你们佛门还有道家弟子，不是见到我们妖怪就杀的么！”
　　无戒和尚自言自语般嘟哝道：“这是哪来的规矩？”
　　顿了顿道：“你竟在这里说胡话，我只是到这里来讨口酒喝，我知道你们是妖，却没动手，可是你们先动了手！”
　　那清瘦黑面男子一下子被问住了，糯糯地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胖胖的女子道：“你也是胡说！”
　　无戒和尚最讨厌别人，或者说别妖，说他说胡话，登时瞪圆了眼睛道：“你快给大伙说说看，我哪里有胡说！”
　　那胖胖女子道：“你若是一进来讨酒喝，为什么要先拍桌子！这分明是一种暗号！”
　　无戒和尚觉得和他们争论不仅毫无意义，还有些晕头转向，问道：“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暗号？”
　　那胖胖女子道：“杀我们的暗号！说不定这酒馆外面就有埋伏！”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的妖都附和道：“对！是暗号！”
　　无戒和尚道：“若是暗号，那你们便出去看看，若是能找到埋伏的蛛丝马迹，我便立即把人头摘下来给你们！”
　　那些妖怪们便立即冲出去，生怕埋伏的小和尚会跑掉。
　　酒馆外面空荡荡的，除了呼呼的风雪声，没有任何声音。
　　空旷的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
　　妖怪们觉得无戒和尚说的似乎是真话，他只是来讨杯酒喝。
　　妖怪们正要回去。
　　这时候那个胖胖的女子指了指那个瘦瘦黑黑的男子道：“你四处闻闻去，他们或许得知情报已经跑了。”
　　瘦黑的男子不愿意。
　　胖胖女子道：“快去！要不然不许你进来！”
　　受黑的男子只好化作狼形，冒着风雪，四处闻了闻，回来的时候，摇摇头。
　　胖胖女子一掌拍在瘦黑男子的头上，瘦黑男子痛得大叫一声。
　　无戒和尚不愿意在大风雪的夜里跟这些妖怪无理取闹，便要进屋去，却突然又被拦住了。
　　胖胖女子道：“就算你只是来讨杯酒喝的，这儿并不欢迎你，你还是走吧。”
　　她白嫩却粗壮的手指了指空荡荡的街，然后道：“沿着这条街走一百里，便会看到新的酒馆了。”
　　一百里不算太远。
　　无戒和尚从江南到这里，行了七天七夜。
　　无戒和尚看过去，大风雪里，看不见一面幡旗，他已经冷得直打哆嗦了，自然不愿意再多走这一百里。
　　无戒和尚低了低身子，便要往里钻。
　　胖胖女子抓着他的破袈裟，无戒和尚稍稍用力，扯动袈裟，那胖女子竟被带着往前倾，栽入了一个殷实的怀抱中。
　　胖胖女子登时红了脸。
　　“放开她！你可以进来喝酒！”一个粗旷的声音响起来。
　　无戒和尚闻到酒香，进了屋子，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后面走来，一手托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饭菜的香味，一手拎着两坛子酒。
　　那时候无戒和尚只顾着喝酒了，后来才明白，原来这魁梧大汉与这胖胖女子是夫妻。
　　一个是一只豹子，一个是一只老虎。
　　当然，胖胖的女子是老虎。
　　母老虎。无戒和尚只敢想，不敢说。
　　无戒和尚不喝酒的时候话不多，一旦喝了酒，便多了很多的话。
　　他和酒馆里的妖怪成了好朋友，不管白天晚上，大家都在一起喝酒。
　　聊天不一定喝酒。
　　喝酒一定得聊天。
　　有一日无戒和尚和众妖怪讨论既然昆仑道士如此讨厌妖怪，见到必诛，为什么他们这些妖怪还会呆在昆仑脚下的问题。
　　黑黑的男子道：“亏你还是个出家人，你难道不知道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无戒和尚点头，他颇为赞同这句话。
　　没想到这些小妖怪看上去笨笨的，却实则明白些大智慧。
　　无戒和尚道：“你们溜出来，妖皇不会抓你们回去么？”
　　瘦黑狼妖道：“我们其实也活得心惊胆战的，不过妖皇一千年前把自己和所有妖怪封印在妖山，不能离开妖山半步，放心吧，她老人家不能抓我们回去的。”
　　无戒和尚道：“你们为什么要逃出来？”
　　一个赤着胳膊的妖怪走上前来，坐在黑瘦狼妖的旁边。
　　他道：“妖山太无聊啦！妖皇她老人家被封印后，便也不许任何妖怪出妖山……”
　　黑瘦狼妖插嘴道：“你是不知道，妖山那地方，湿漉漉，阴暗暗的，无聊死了。”
　　无戒和尚登时理解了。
　　原来大家是同道中人。
　　受不得寂寞。
　　无戒和尚笑笑，觉得这些妖怪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反而叫他觉得可爱。特别是上前搭话的这两个，一个明明是狼，却沦落成这样瘦弱凄苦的模样；一个在大冬天里还赤着胳膊。
　　无戒和尚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两个摇头，道：“妖皇没有给我们取名字，所以我们也没有名字。”
　　无戒和尚一惊，道：“都没有名字么？”
　　所有妖怪都点点头。
　　无戒和尚道：“那我给你们取名字怎么样？”
　　这时候那个胖胖的女子走上前来，道：“你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取名字？”
　　所有妖怪附和道：“是啊，你有什么资格！”
　　无戒和尚喝了一口酒，想了想，道：“我们是朋友，这个理由好不好？”
　　清瘦狼妖眼中闪烁着光，道：“你，你要和我们做朋友？”
　　无戒和尚点点头。
　　清瘦狼妖道：“好，你可以给我取名字了。”
　　赤着胳膊的那个也道：“你可以给我取名字。”
　　胖胖女子冷哼一声，道：“谁要和一个臭和尚做朋友，竟倒霉。”
　　无戒和尚没有理会她，道：“你们一个叫黑面，一个叫赤膊，怎么样？”
　　他俩想了想，点头，问道：“你叫什么？”
　　无戒和尚道：“我没有名字。”
　　清瘦狼妖立刻插嘴，道：“我给你取名字怎么样？”
　　无戒和尚笑了笑，摇摇头，道：“我本来是有名字的，在我入寺的那一年，方丈赐予我法号，我便一直用着法号了，后来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清瘦狼妖和那赤膊妖怪还有周围几个妖怪眼中有了晶莹剔透的泪光，觉得这和尚甚为可怜。
　　忘记比没有要坏得多。
　　无戒和尚叹了口气，咕噜噜喝下一坛酒，道：“我法号无戒，你们便叫我无戒和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