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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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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绮罗生正在院子里给开始攀藤的青瓜浇水。盟校后勤负责人前来找意琦行,告知他教学用的文具已不足,须进城采办。
如今城内危机四伏,意琦行不愿将带有威胁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便说自己进城去。
一时找不着其他代步工具,意琦行便找农人借来一匹马,上了鞍,从院子里牵出来,准备骑马进城。
绮罗生站在院外,见意琦行出来了便说:“我和你一同去。”
意琦行想了想,先让绮罗生上了马,他自己再跨上去,双手围住前面的绮罗生,甩着马绳,让马小跑起来。
绮罗生问道:“你怎会骑马?”
“小时候学会的,家里兄弟姐妹都会。”
细想,西方贵族会骑马当属平常事,便是在古代,渊薮的贵族子弟也都是要学骑马的。
一匹马驮两个人,不急不缓,在中午前赶到了城里。
如今渝城内商业凋敝,许多店铺都关了门,意琦行和绮罗生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打听了许久,才找到以前文具店老板的住处,骑马到他家中买下了一批文具。
回程时,路经报馆,绮罗生下马来去买了一打报纸。报纸不往乡下送,他们已有段时日未曾了解时事了,所以这次绮罗生拿的报纸种类颇多,各地的和海内外的皆有。
两人正待出城,便听见了警报声响。意琦行策马快行。才出城不久,便见有轰炸机列队而过,稍后便听闻到了轰炸的声音。远处田里的麻雀被惊起,扑腾着翅膀四散纷飞。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绮罗生见此一幕便如此笑道。
意琦行道:“这马快要不堪重负了,我也将你抛下如何?正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
绮罗生摇头,“你把我抛下也甩不脱我,我将跟着这马儿跑,随你去哪儿便去哪儿。”
意琦行开怀而笑,身后这方胸腔的震动让绮罗生感觉到脊背酥麻,他仰头和意琦行对视,眼中的坚定不言而喻。他们不止是同林,更是同窝,必得生死与共,生联袂,死同椁。
夜里,幽暗的房内燃起一支蜡烛。意绮二人共坐灯下读报。
绮罗生翻着翻着,忽将报纸凑向烛台,偏着脑袋看上面的内容。
“怎么了?”意琦行见他举止有异,便问。
绮罗生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他,指着上头一幅照片中的女子,说道:“这人我认识。”
是一幅日本军官宴饮的照片,照片中一个装扮美艳的女子挽着一个军衔不低的男子的手,两人动作亲密。看内容,只说这军官是谁,并未言及绮罗生认识的这位女子。
意琦行诧异道:“你如何认识她?”
“她是我的学生,以前女校的学生。一个,很了不起的女生。”说着,绮罗生便从床下箱中翻出一沓信来递给意琦行,“这是以前写的,你可以看看。先看这封吧。”
意琦行打开绮罗生抽出来的一封信,逐字逐句地看着,表情沉静而专注,看完后他问道:“这信中说的女生便是照片上的人?”
绮罗生点头,“应该就是她了。她叫宋懿。我一直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没想到竟是这样。”
意琦行将信重新折好,说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此巾帼英雄的气概,便远胜庸人了。”
绮罗生笑道:“是啊,当初便觉得她胆量不凡,不曾想,竟能走到这步,虽也担忧,但更觉骄傲与敬佩。”
意琦行颔首认可,又道:“剩下的这些都是你当初写给我的信?怎么不早拿出来?”
“时局不稳,我也就没想到这些了,今晚上机缘巧合才拿出来的。”
意琦行不再多问,接着拆阅信件,那些被封缄于信中的时光与往事一一浮现在烛光下,晕黄的略显陈旧的纸张承载的却是当初深刻而澎湃的心绪。他曾错过的那些,在这里得到了偿还。
看完后,意琦行心中却是五味陈杂……绮罗生,自己曾亲眼见证着他每一次的成长与蜕变,而在自己看不见的力所不及的地方,他终于也可以那么坚强地撑起一方天地,再无人似自己会因为他如此的能干而觉得既怜惜又自豪的了。
“这些信都归我了吧。”意琦行将信收起来,他与绮罗生本不分彼此,但这时,却很想将这些信占为己有。
绮罗生拿了一个纸皮袋替他装好,笑道:“写给你的,在写完后就属于你了。”
意琦行将信放好,转身拥住绮罗生,心中热流如潮。原来当真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不曾遇见之前,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乎爱恋他至何种地步,而遇见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将越来越意识到,他有多重要,重要到连呼吸似乎都在替自己倾诉对他的感觉,一种无与伦比的胜于一切的感觉。
第二日,上完课回家后,绮罗生继续翻阅昨夜还未读完的报纸。
其中一份上写着闵州地区即将更换新的军队统帅,由政府首脑直接任命,至于究竟是谁,暂未公布。
待意琦行也回来后,绮罗生便将此事与他说了。
“闵州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原统帅拖沓了如此之久,不但没有驱逐敌人,反而让其越发深入。这个位置,迟早是要换人了,越早越好。”此事对于意琦行来说完全处于意料之中。
绮罗生认可他的见解,但又问道:“我听说闵军里几乎都是本地人,对统帅忠诚度很高,换了他人,能够掌控得住他们吗?”
“所以这个人并不好选,既要有打仗的实力,也要懂得掌控军心。”
“如此人才,当真让人拭目以待。”
当他们终于得知确切消息时,已是半月之后。消息是早出了的,但周转到穷乡僻壤便要滞迟许多。
闵州新上任的军队统帅不是别人,真是近几年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岳明忠。
岳明忠走马上任途经渝城,特意来见了一趟昔年故交。
岳明忠来去匆匆,绮罗生甚至来不及挖出埋在院子花树下的一坛子酒,只得用农家人自酿的米酒为敬,祝他来日凯旋。
岳明忠离开时,云梦泽相送。路边并无长亭短亭,也无路碑,不知究竟送了多远。直到日落西山,送行的人才披了一身苍茫暮色归来。
这年秋天,敌人的轰炸机终于不再如雁阵般时时掠过长空。
闵州的防御战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但人们翘首期盼的英雄却并未归来。他已接受命令,深入西南邻境,为友帮驱除日寇。
得知消息后,绮罗生对意琦行说道:“年少时,岳明忠说他要做驰骋沙场的盖世英雄。他真的做到了。”
意琦行点头,“骏马便是骏马。”
无垠的疆场,便是骏马的天地。
如今,这片血与火烧灼的疆场,几乎已蔓延至整个世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有无数的英雄在为了自己的家国而奋起反抗,蹈死不顾。
意琦行视线所及,除了四围山河,还有大洋彼岸,牵连着他手足血脉的国度。那里亦是炮火连天,水深火热。
意琦行的长姐、兄弟皆已从军。作为贵族子弟,民族骄儿,他们义无反顾地做出了披甲的选择。
意琦行收到来自远方的书信时,随书信一道而来的还有白瓷净坛所装的一坛骨灰。
绮罗生看着他放下信,摩挲着光洁的坛盖,眼中清流深邃,似有情绪暗涌,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面装的是?”
“这是我父亲的骨灰。”
“你父亲不与你母亲合葬么?”
意琦行摇头,“母亲已安歇在能够聆听到教堂钟声的墓园。父亲,我会让他回到故里青山的。”
绮罗生心中尚有疑虑,却不再多问。而意琦行则主动告诉了他自己父母之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