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100、英雄

　　“我父亲当年，比起说是主动去国的，倒更该说是被逼逃亡的。”
　　绮罗生泡了盏茶放在意琦行前边，双眼专注地看着他，听他讲一些许久前的旧事。
　　意琦行的父亲，照怀斋斋主，当年所谋之事失败，又遭当局憎恨，只得远走他乡。此事如今渊薮多有人知。
　　但也有更多细节，却是罕为人知的。
　　“当年他去了英国，其实并未就此安稳，抵达伦敦不久，他便又遭人追杀。”
　　绮罗生虽感讶异，细思，却又觉得这等遭遇也不是不可能。
　　“父亲在陌生的国度里漂泊辗转，后来遇到了一位恩人，被聘为一所学校的讲师，因此认识了我母亲。”意琦行说到这里，神情松动许多，他笑了笑，再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会——很浪漫？不过，我父亲和母亲之间，并没有什么才子佳人的情节。”
　　绮罗生摇头道:“你说，我并不会先入为主，只是洗耳恭听罢了。”
　　意琦行喝下一口茶，“母亲原只是对东方服饰感兴趣，找父亲询问过几回，发觉父亲是有真学问的，且对他的为人也很钦佩。后来，知道了他的故事，更是称他为英雄。父亲也很欣赏母亲的率直和自强。他们成了相互的知己。”
　　绮罗生笑道:“这样，真好。”
　　“是啊，父亲说遇见母亲，是他那段灰暗岁月里最暖的一抹亮光。后来，母亲的家族逼母亲再嫁，母亲不想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人，所以她便找到父亲，说要嫁给他。但其实，母亲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亲。”
　　“为了你父亲？”
　　“嗯。”意琦行点头，“母亲知道父亲胸怀大志，但以他当时的处境，却难以施展抱负。而且，她觉得，父亲的抱负与学识都需要有人传承。她对父亲说，她愿意给他地位，给他一个孩子，让他生前有所倚侍，身后有人继承。父亲同意了。他们对彼此，并非没有感情，这样的结合未尝不好。”
　　“你母亲，”绮罗生斟酌着说道，“很有气魄。”
　　意琦行一笑，“他们便是这样成为了彼此的伴侣，婚后相敬如宾。母亲兑现了她的诺言，父亲待母亲也是体贴爱怜的。他们都不是将私情放在首位的人，但是相互陪伴的那些年，母亲说，是她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她是真的爱上父亲了，但是她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父亲，因为她不想给父亲任何心理负担，她担心父亲会因无法回应她同等的感情而愧疚。”
　　绮罗生觉得心口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只缓声道:“为难她了，能够如此克制。”因为知道爱而无法言说的艰辛，所以更能理解一个女子深藏爱意的不易。
　　意琦行眼中似有微光闪耀，他默然了稍许才继续说道:“父亲临终前对母亲说，他太爱自己的祖国与民族，沧桑苦难的土地与人民分走了他几乎全部的心力，但是母亲是和他的这种感情同在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爱情，但如果这不是的话，也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和母亲之间的真情。”
　　绮罗生安静了许久后说道:“无论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你父亲和母亲之间都是相爱的。”
　　“你说的对，所以母亲觉得父亲的这番话，比起说‘我爱你’更让她释怀。”意琦行牵起绮罗生的手，“后来母亲跟我说，在那些安稳的日子，平凡的家庭里，一个人可以将他的伴侣和孩子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生活的琐碎就足够填满他们的人生。但是我们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们和那些人其实也没有区别，同样渴望爱与被爱。母亲还说希望将来我能够拥有和她一样的幸运，有一个广阔的天地，也有一个温暖的家。”
　　绮罗生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主动抱住了意琦行，意琦行便回抱住他，“我觉得，我比母亲更幸运。”

　　意父的骨灰意琦行暂且安放起来。从前他本打算等渊薮真正太平之后再迎回父亲的骨灰，所以一直托兄姐代为保管。但如今，英国亦不太平，兄姊们披坚执锐上了战场，这骨灰便提前回到了故国，只是暂时还不能回归故里。
　　“待一切平息后，就让我父亲与你父亲为伴。生离多年，死后重逢，也可聊作慰藉。”
　　绮罗生点头，“我父亲若泉下有知，必定十分快慰。”顿了顿，又道，“我父母与你父母，都未得安葬于一处，等我百年之后，希望可以与你同归一室。”
　　“好，我答应你。若我先去，你也要记得今日约定。”
　　“必不负约。”

　　得知意琦行父亲骨灰归国消息，竟有数人前来祭拜。意琦行请众人莫大肆宣传，一切便仍如常。
　　自闵州完全收复之后，渝城亦恢复了太平。但先前轰炸得太厉害，盟校内教学楼、宿舍等多有摧毁，若要重新启用，需得整修一番。如今资金短缺，整修并不容易，尚要慢慢筹划，盟校师生便仍暂且逗留于乡下。于是，各类教学物资便常常从城里往乡下运。
　　这日，运来了一个放映机，附带有幕布和一些影片资料等。
　　傍晚时分，在村里的打谷场上搭起了架子，挂起了幕布，请了会放映的师傅来，准备来个露天观影。
　　盟校的诸多师生，甚至连一些村民都搬了凳子前来，偌大的打谷场上坐满了人。
　　首先放映的是一部影片，去年才拍成的，战争的故事，情节是人们听多了的，但依然有许多人在观看途中抹起了眼泪。
　　接着放映的却是一部科教片，英文的，没有中文翻译。
　　村民们几乎都提着自己的凳子离去了，仍有些好学的师生稳坐不动。
　　意琦行当场给大家进行翻译，幕布上的文字显示过几行后，他就讲说几句，语言流畅，意思明朗，众人配着他的解说再看画面，一目了然。
　　他说累了，绮罗生便接着为大家翻译，亦是晓畅无碍。
　　此后，每次打谷场放英文的片子，大家便总请意琦行和绮罗生来做翻译。因此，再后来，有学生回忆往事，这段便成了他们骄傲的资本——当今渊薮最有名的两位校长当时亲自为之做“同声”翻译，如此待遇，空前绝后。也是这样的点滴乐趣，装点了大家清贫的生活，经岁月发酵，便越发回味无穷。

　　一部部影片在打谷场上轮番播放，时间的光影亦在大地上不停流转。
　　绮罗生开辟的小菜园里，蔬菜换了一批又换一批。
　　第二年，他收下最后几只辣椒，便将菜园归还。
　　他们终于要搬回渝城城内了。

　　意琦行将父亲的骨灰小心地搬出时，绮罗生刚好进门，手中拿着一份电报。
　　意琦行见他脸色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绮罗生将电报递给他，上面写的是英文，是一份英文的讣告，他的兄姊，在战场上相继牺牲。
　　长姐葬身于大海，兄长，则陨落于长空。
　　绮罗生不知如何安慰，生离死别他并非不曾经历过，但每一次至亲的离去都是一道旁人无法代替承受的伤，深刻见骨，甚至连无所不能如时间也无法令其痊愈。言语的宽慰显得那么苍白，便唯有默默陪伴，至少让人感受到身边尚有温暖可以汲取。
　　意琦行将电报收起，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没事。”但眼里却有两行清泪悄然滑过。
　　这是第一次，绮罗生见意琦行落泪。落泪，不是哭，却是比哭泣更深重的痛楚。
　　最后的血亲死去对于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绮罗生太明白了。他为意琦行痛心，却不能代替他痛心。
　　“他们不希望我只是难过，英雄就该得到英雄的待遇，我以他们为傲。”意琦行忽地将肩背挺得更直，面向西窗，遥遥敬礼。

　　回城后，绮罗生在一份报纸上读到这样一句话，源自那个国度的领导者，充满了敬意与哀悼——
　　Never in the field of human conflict was so much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
　　有人如此翻译:
　　在人类征战的历史中，从未有如此之多的人对如此之少的人，亏欠如此之深恩。
　　绮罗生将这份报纸拿给意琦行看。
　　“我兄长就是这如此少的人之中的一员，他誓死捍卫的祖国和人民会记得他。”意琦行摩挲着报纸上的一方墓碑，又道，“我阿姊也是这样的英雄。”
　　绮罗生以手覆盖住他的手，回道:“会记得的，永远记得。所有的英雄都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