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98、迁徙

　　烽火经年累月。
　　因闵州南部时时被夺，又时时夺回，渝城的空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间歇性来临。居住在此的人们渐渐地竟似乎习惯了这样安宁与战乱夹杂的日子，没有空袭的时候该干什么便干什么，警报响了，避难也避得急促而不混乱。
　　只是也有家毁人亡的时候，新家重建于废墟之上，青草丛生于坟冢四围，丧乱带给人们伤痛的疤痕，也让人们变得更加顽强而通透。
　　盟校哲学系在云梦泽的牵头下，成立了一个课题研究小组，专门研究生与死的哲学问题，研究氛围非常浓郁。绮罗生亦鼓励文学系的学生们参与其中，后来生物系等其他专业的师生们亦来“凑热闹”。小课题最终发展成大课题，很是出了一批成果。意琦行对此评价道:“越是命如蝼蚁的时期，人们对生命便越有觉醒的态度，因知终有一死，才更知生当何为。倘若活着没有死的觉悟，那么，死了也将如从未活过。”
　　正是因为面对了太多生命无常，盟校的师生们才会在那些屈指可数的安宁时日里争分夺秒。那些令后来人叹为观止的学术著作及科研成果等，都是在炮火硝烟的洗礼下问世的。
　　有学生回忆自己的这段人生岁月时，戏言:生死一回得潇洒，回头方知真与假。富贵名利如浮云，馒头半只书一札。

　　花落叶殒，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
　　这年五月，来得比日光更猛烈的是敌人的炮火。接连数日，空袭不断，人们甚至才从防空洞中走出，还未归家，警报便再次响起，声声急促，如警示恶鬼降临，入耳便是催命。
　　盟校的食堂、教学楼相继被摧毁于炮弹之下。
　　万不得已，全校迁徙至乡下。

　　农户小院，本应租金便宜，但因人群大量涌入乡下，租金比城中竟只增不减。为了节约开支，意琦行和绮罗生所租房屋比先时在盟校的还要狭小些。但绮罗生仍是将之布置得温馨美观，房东大妈见过后都啧啧称赞。
　　好不容易全校师生住房皆安排妥当了，上课却成了大问题。意琦行租了几家大院，却仍是远远不够。待要再租，既无钱，也无处可租。于是，老师们只得对课程进行压缩，并安排各系各年纪排队上课，从太阳未上山开始大院里便有了读书声，直到太阳落山仍不停歇。

　　这日，绮罗生和意琦行皆无要事，趁风和日丽，便一道出门去散步。
　　乡下虽不如城里方便，但景色是当真不错。山色如蓝染绿浸，田地青翠一片，溪湖则水白如镜，偶尔有鸥鸟成群飞过，满目清新鲜活，让人几欲忘却那还未曾消散的烽烟。
　　走累了，两人便枕藉于湖坡上。头顶是纯净不染纤尘的蓝天白云，身畔青草柔软，不远处有牛羊埋首觅食。
　　绮罗生躺着和意琦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渐渐地竟睡着了。醒来，头顶是意琦行的双手——他在帮自己遮挡有些刺眼的日光。
　　“睡饱了？”意琦行温声问道。
　　绮罗生点点头，握住意琦行的手，借他的力坐起来，说道:“我忽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哦？说来听听。”意琦行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看这地儿，感觉怎样？”
　　“开阔平坦，风景优美。”
　　绮罗生笑道:“对，所以咱们是不是可以将课堂挪到户外，像这样的天然课堂乡下可不少，林子里，山上，水边都可以去。谁规定一定要中规中矩坐在教室里才算上课呢？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不也是一种教学么，是——是美育。”
　　意琦行看着绮罗生比晴日更明媚的眉眼，亦笑道:“你说得对。”

　　绮罗生的提议得到了师生们的一致赞同。
　　接下来的日子里，农人们常能在四处见到这些“读书人”的身影。他们在草地上围坐读书，齐声朗诵的时候像是在唱一首歌，“歌声”被风一吹，便汇入了潺潺的流水声和婉转的鸟鸣声中。也有教师带着学生走入森林，辨认每一株树每一种昆虫等任何所见生灵的品种，研究它们的习性，采集标本……自然成了他们最资源丰富的课堂。

　　绮罗生带着一队学生去湛岳山古寺拜访高僧求教佛学的时候，寺内长老得知他们教室紧缺，便提出要将寺内空着的一些禅房及讲经堂让出来暂借给他们。
　　绮罗生回去后将此事告知意琦行，意琦行笑道:“如此甚好。”
　　绮罗生又道:“今天长老告诉我，数百年前，这湛岳山中还有一间书院，是当时的得道高僧筹办的，只是后来改朝换代，书院便渐渐衰败了。长老还说，能够让湛岳山重浴书香，佛祖也会赞许的。”
　　意琦行点点头，“出家人虽不染俗尘但慈悲心肠，他们既愿意资助盟校，雪中送炭，我们便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安排哪些专业班级的学生去那里，还需要考虑。”
　　“正是。”绮罗生说着便不由打了个哈欠。
　　“今天走那么远路，又爬山的，你肯定累了，早些休息。”意琦行说着便去为绮罗生铺床。

　　绮罗生洗漱过后直接睡下了，一觉醒来，是半夜。
　　“吵醒你了？”意琦行才刚上床，稍微弄出了些动静。
　　绮罗生摇摇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找你，走的是山路，很远。路边长着很高大的树，枝条旁逸斜出，树上开了花，像梅花又像桃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花，开得非常烂漫。然后下了雪，雪落在花枝上，花色将雪映得像火烧云，美极了。我想把这个景象画下来送给你，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我的画笔了，一着急，就醒了。”
　　绮罗生的声音还带着浓睡方醒的慵懒与微哑，微蹙的眉头伸展开来，他忽地笑道:“不过，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你，真好。”
　　意琦行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你的梦境，我看到了。虽然没来得及画下来，但是通过你所说的，我可以看见那幅画面，很美。”
　　绮罗生窝进意琦行怀中，舒服地轻叹一声，“我很满足。”
　　“嗯？”
　　“虽然这几年漂泊不定，虽然日子好像很苦，但是我却觉得很满足。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失去信心，没有任何其他的人让我觉得比自己更幸福，我真的特别满足。”也许是美梦余韵未消，也许是夜深时人的情绪更加浓厚，也许是身边人的心跳与呼吸都太令人沉沦，绮罗生感觉自己满腔柔情快要溢出，动容得无法言喻。
　　意琦行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绮罗生在他怀中抬头，以唇覆唇，似是要从他身体里汲取出一丝什么，将满满当当的自己所空缺的最后一隅也全部填满。
　　相互拥抱而拥有的夜晚，对于彼此来说，全世界都融入一人一怀。再无其他，比爱更让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