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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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正是多雨的季节，防空洞里潮湿闷热，挤满人后，空气浑浊，异味扑鼻，令人难以呼吸。
但总好过轰炸机仍盘旋于上空的外界，至少这逼仄洞穴尚算安全。
意绮二人贴着洞壁蹲坐下来。意琦行接过绮罗生递来的水，喝了两口，绮罗生又掏出手帕给他，意琦行爱干净，虽然现在情况特殊，不得不忍受周遭环境，但能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也是好的。
待两人情绪都平稳下来，绮罗生仍是忍不住语气略带责备地说道:“先时做跑警报演习时不是约定好了吗？遇到轰炸的时候倘若不在一起，就各自避难，你——”
“我担心你。”意琦行打断绮罗生的话，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睛里写满坚定，“如果没有确认你也是安全的，我根本没法自己去逃命。”
绮罗生眼眶一热，他别过头去，继续质问:“如果我当时也不在校内呢，或者我走别的路避难去了和你错过了呢？”
“我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绮罗生叹了口气，意琦行的心情他何尝不理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但如今，他们不能这般全凭感情冲动行事。
“下回别再这样了，除非咱们在一起，或者确定对方就在不远处不会错过，否则就一定，必须得各自避难。”这是第一次绮罗生以这种语气对意琦行说话，他向来对意琦行既爱且敬，如今却是心头压着一口气，悬着一把刀，不得不严词厉色了。
意琦行也明白绮罗生的心情及顾虑，沉默了半晌后点头道:“我答应你。”
绮罗生笑了，他在身后握起意琦行的一只手，“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出事你肯定也要出事，将心比心，咱们都要保重自己。”
意琦行用力反握住绮罗生的手，尽管手心一片湿汗，他们也丝毫不肯松开。
警报解除后，人们从防空洞里陆续走出来，回到太阳底下。
街道宽阔，日光明亮，像是一下子从黑夜走入白昼。可许多人还是觉得危机依然潜伏，眼神四处飘忽，脚步匆匆，丝毫不见从容踏实。
一场空袭，将这座城安定的景象完全打破。没有空袭的时候，生活继续，但感觉却不似从前了。胆子小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稍有风吹草动就要逃命去；胆子大些的，甚至空袭警报响了都不肯走，躲在自家院子里，透过树缝看掠过天空的恶鹰，但在经历过几次死里逃生之后，终于也明白了战争的残酷并非儿戏，便再也不敢轻忽性命。
裂变的现实，用最短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空袭越来越频繁，已经到了严重干扰生活的地步。
某日，绮罗生正给学生上着课，警报就响了，话尚未说完，教室里瞬间人跑房空。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后，为此学校总结出规律，敌机常在下午突袭，便将所有课程调至午前，清晨五点多即开始上课，午后全校休假。
如此，课程并未落下，亦方便了众师生跑警报。但学校里带不走的很多贵重书籍资料和器材等却随时处于被炸毁的威胁中。果不然，校内一间实验室便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毁，一个尚未完成的重要实验前功尽弃。如此惨剧发生后，大家想出一招，在学校菜地边上的林子里挖几个深洞，将重要的物品包装好，用绳子吊入洞中，洞口用石板盖住，再于上边搭一个棚子。需要用的时候起出来，用完了，即时藏入洞中。
绮罗生去洞中藏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云梦泽，他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子，看样子也是要放进洞中的。
绮罗生问道:“这是什么宝贝？”
云梦泽但笑不答，藏好后反问绮罗生:“你这又是什么宝贝？”
绮罗生回道:“这是意校长给我寄过的信件。”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和绮罗生关系好的人都知晓，意琦行在绮罗生心中地位超然，他珍惜意琦行寄给自己的信件，确实情有可原。
两人各自藏好东西，才走出林子，警报便响起来。
绮罗生和云梦泽拔腿便跑，他俩曾经在指月校运会的接力赛上脱颖而出，如今依然宝刀未老。
但人腿终究快不过飞机，两人快速跑到街上，还未达到防空洞时，炮弹便落下来了。危急时刻，有人失了理性，仓惶四窜，路上愈发拥挤混乱。
混乱中，绮罗生和云梦泽亲眼看到——前面不远处，一起逃命的一家三口，丈夫被炮弹击中，妻儿则被他推在了一边，刹那间生离，刹那间死别。
那做妻子与母亲的甚至来不及悲痛，爬起来抱起自己的孩子继续跑，那孩子趴在她怀中哭着喊:“爹，爹！”
短短半月，这城中便多了不知多少的鳏寡孤独，街道上又多了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民。
而盟校内，一栋教学楼被炸去一角，学生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也已是千疮百孔。
但只要人还在，生活便仍要继续。
盟校内师生们的教学情绪，虽微受影响，但仍稳定，大家并未因此放弃自己的学业与事业。
这日用过午饭，警报未响。满耳唯闻蝉鸣，难得宁静。
绮罗生看看意琦行，说:“你胡茬长出来了。头发也长了。”
意琦行道:“你给我剃剃。”
绮罗生便去烧了热水，拿了毛巾、香皂、剪刀、剃刀等到阳台上。
他先帮意琦行剪头发，手有些生疏，但如今理发匠关门歇业，只能自己动手。
绮罗生剪得很认真，很慢，边剪还边笑道:“若这时候警报响了，堂堂意校长就是半边头发长半边头发短了。”
“那也无妨，回来接着剪便是了。”
绮罗生忽地想起前两日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幕，心头钝痛，不再说话，只继续专心于意琦行的头发。
头发剪好后，四周仍是安静的。
绮罗生拍干净意琦行身上的碎发，“我先给你洗头，再剃胡茬。”
温度适中的水流过，绮罗生的手指柔韧而有力，意琦行觉得头皮似乎得到了最舒适的呵护，他在这种呵护中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中，绮罗生帮他洗完了头发，再用毛巾擦至半干。温热的触感又落于脸上，前方的日光被人影遮挡，剃刀轻轻刮过肌肤……
待睁开眼，一面镜子摆在眼前，镜子里的人头发利落，面颊干净。
“手艺不错。”意琦行赞赏。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心灵手巧，他一直便觉得绮罗生的确是个相当心灵手巧的人，写得一笔好字，做得一手好菜，绘画也是既好且快，缝过的衣被几乎看不出痕迹，房间收拾得简洁美观……
绮罗生收回镜子，笑道:“你今天运气不错，既没有头发剪一半，也没有满脸肥皂泡地去跑警报。”
意琦行再道:“那也无妨。”
近些日子的危机重重让人们看淡了许多本就无须看重的，也看重了本应看重的。跑警报时，没有人会注意是不是有人头发剪了一半，胡须没剃干净，但所有同去的人，都希望可以同归，这才是最重要的。
绮罗生收拾好东西，说道:“趁警报未响，我去——”
话未说完，警报便响了。意琦行马上拉起绮罗生便跑。绮罗生跟着意琦行，边跑边看身前这方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私奔，那一瞬间，他蓦地一笑——
如果可以与这个人在一起，亡命天涯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