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96、空袭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窗外蛙声阵阵，却丝毫未曾影响正在阅读的绮罗生，直到意琦行开口:“陪我去茶馆一趟吧。”
　　绮罗生抬头，笑道:“怎么忽然想喝茶了？天也晚了，不如我泡给你喝？”
　　意琦行从他手中抽出书来，拿了件薄外套给他，渝城夏夜也还是有些凉意的，室外尤其。
　　绮罗生见意琦行这般动作，便知他是一定要让自己陪着去走这一趟了，便不再多言，两人一道熄灯出门去。

　　夜里的街市是安静的，全不似白日那般杂乱喧嚣。街道上少有行人，只听得丛中虫鸣或偶尔深巷里传来几声狗吠。
　　绮罗生忽然觉得晚上出来走走也不错，意琦行牵着他的手，他可以不必看路，抬头赏那满天繁星，银河也清晰地映入眼眸。似乎只要来一阵风，他就可以拉着身边人飞起来，飞到九天之上，徜徉星海。

　　前方便是茶馆了，窗子里透出些光及稍许人声来。
　　两人走进门去。
　　乍一看，绮罗生发现，里面的客人多得出乎他的意料。仔细一瞧，竟是些熟悉的面孔——里边坐着的十有八九是盟校的学生，大家与其说是来喝茶的，不如说是来此看书的。三五个人围坐一桌，桌面上仅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再无其他。不见人喝茶聊天，倒是人手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
　　意绮二人没有出声，找个偏僻的地方坐下，点了壶茶，并未有其他客人发现他们的到来。
　　绮罗生和意琦行低语:“他们怎地来这里看书？”
　　意琦行回道:“他们大多是晚上接了活儿的，看铺的教书的或者自己做小买卖的都有。等干完了活儿，学校熄了灯，他们一日的功课还未温习，便只得到这儿来了。”
　　绮罗生了然地点头。为了节约开支，学校供电时间短，所以，这些不得不为生计奔波且放不下学业的学生们便只得聚集于此了。
　　绮罗生又问:“他们这样应该有一阵了吧，茶馆老板肯夜夜收留他们么？”毕竟穷学生的消费极其有限，他们占坐不少却不肯花钱，时日一久，怕是老板会不乐意。
　　意琦行回道:“听说老板不仅没赶人，还为他们免费续茶水。为了让他们安心看书，甚至推迟了每晚打烊的时间。”
　　绮罗生肃然起敬，“遇着善人，这倒是幸运了。”
　　意琦行再道:“这老板是盟校一位学生的父亲。今天这位学生来找我说他父亲希望和咱们一叙。”
　　绮罗生微微笑道:“原来这就是你催我出门的理由呢！”
　　话音方落，便有人请他们进后边去，说是老板来了，请二位一见。

　　绮罗生见了人，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面前的老板，正是不久前买画的先生。
　　双方互相问候介绍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今日江某请二位先生前来，是想和您二位商议渝城商会捐赠一事。”
　　“商会捐赠？”
　　江先生亲手沏了茶，端给意绮二人后说道:“江某不财，忝为商会会长。前些时日听犬子说起贵校经济困难一事，本不十分相信，如何就艰难至此呢？及至那日在寄卖行见着先生……”
　　绮罗生笑道:“还要多谢您那日慷慨解囊。”
　　江先生笑着摇头:“杯水车薪，何足挂齿？其实那日，我本想将您的画作全部买下，但又觉得不妥。其实您离去后，我便叫犬子去买下了余下的。那些画都是上佳的艺术品，适合收藏。”
　　“先生谬赞了。”绮罗生饮一口茶，随即享受般地微微眯眼。
　　意琦行看了他一眼，不觉在心中失笑，随即又回头道:“江先生解人之难，实乃良商。您方才所说商会捐赠一事，可是想以商会名义对盟校进行经济援助？”
　　江先生点头道:“正是如此。”
　　意琦行道:“如今盟校正是捉襟见肘之时，商会的慷慨无异于雪中送炭。只是，在商言商，不知商会是否有所要求。”
　　江先生笑道:“本以为二位校长是个文人，瞧不起我们生意场上的交易，我这要求要委婉一番才出得了口。不曾想您竟是如此明理痛快之人。”
　　“但不知商会要求是什么？”
　　应先生回道:“商会是真心实意预备赞助盟校的。在意校长带领指月师生来到渝城之前，这里还不曾有如今这等教育昌盛文化兴荣的景象。犬子是盟校成立的直接受益者，我等更知先进教育之意义。所以，商会也希望，他朝国土得复时，盟校若要北迁回去，能念在今日这片土地上的一丝恩情，为我渝城留下一脉，莫要迁得人去楼空呀。”
　　意琦行问:“便是这个要求？”
　　江先生回:“仅此一个请求。”
　　绮罗生和意琦行对视一眼，绮罗生笑道:“如果单是这个，商会不提，我们亦会在将来离开之时为渝城留下一定的师资团队和资源成果等。即使未有商会援助，如今渝城这方水土及百姓们也为学校贡献不少，我们怎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呢？”
　　事情还未谈拢，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在谈判场上这是大忌，但江先生知道绮罗生他们并非只有知识没有头脑之人，他们这样，是信得过自己，赤城以待，便流露出几分真心笑意，说道:“既是如此，那明日我们便会拟出章程来，送至贵校。”
　　“大恩不言谢，我们会铭记于心的。”
　　江先生一笑，“百年之计在于树人。如今我们只是浇灌些水，您等才是树人者。”
　　“先生高瞻远瞩，胸怀公众，不愧为渝城商会会长。”
　　江先生摇头，“意校长谬赞，程某愧不敢当。”
　　双方又闲聊了几句，但都非喜爱虚与委蛇或阿谀奉承之人，正事畅快谈完，不多时，便可以告辞了。
　　临出门，意琦行指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厅道:“这些学生们就托您照顾了。”
　　程先生笑着点头:“这些孩子我很喜欢，他们能来，是我茶馆的荣幸。”
　　该说的都说完了，意琦行便和绮罗生一起辞了程先生出门去。

　　回到学校时，夜已深。
　　想到那些也许仍在灯下苦读的学生，绮罗生不禁一笑，他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心中对这些少年人既有怜惜，更多的却是一种骄傲。
　　有如此学生，哪个为人师长者不觉荣幸呢？

　　第二日下午，意琦行果然收到了商会送来的文件，而真正的援助物资也很快落实下来，学校得以在资金方面松了口气。
　　为此，意琦行还以盟校名义在报上刊登了一封感谢信。此事一时传为佳话。

　　拿着刊登感谢信的那份报纸，绮罗生眉头却只蹙未展，他看着上面关于闵州战况的消息，对意琦行说道:“闵州已沦陷数城，若此势不及时遏制，很快敌机便可以越过高空飞至渝城了。”
　　绮罗生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一月后，梧桐荫浓。在树下纳凉的人们正昏昏欲睡，听到鸣笛声，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便见天空中飞过几排巨物，接着炮弹挟噩梦降落。
　　轰隆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将渝城的喧嚣炸得四分五裂，炸成嘶喊咒骂，咆哮痛泣。

　　“空袭，是空袭！”
　　“鬼子的飞机来了，快跑！”
　　“往防空洞去！快，快些！”
　　盟校内，当人群都朝外涌动时，意琦行却逆流而上。今日他出门去了，回来时才走到校门口便发觉渝城遭遇了敌机突袭。他不知道教职工宿舍怎样了，不知道绮罗生怎样了，在快速往外而来的人群里没有看到那个人，他便从越来越庞大的人群中拥挤而过。
　　衣衫被蹭乱，他全然不顾；人们脸上写满惶恐和焦急，都希望能快速赶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却只希望快些达到绮罗生身边。
　　飞机轰鸣，人声鼎沸，一个人的呐喊是如此微不足听，但忽然，意琦行似乎听到了绮罗生的呼喊，他猛地抬头，便看见了前方人群中向他挥手跑来的绮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