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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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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伸手,在意琦行的眉间作了个揉开的动作。
意琦行抬头问:“我蹙眉了?”
绮罗生摇头:“你很少蹙眉,即使有烦忧之事也不常表现出来。但是我知道你这时在烦恼。”
意琦行笑了笑,“知我者莫过你。”
绮罗生闻言亦笑,随即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忧色,问:“是学校财政处拿来的文件吧?”
“嗯。”意琦行把文件收起来,笔在桌面上顿了几顿,“这几日食堂采购遇到了些难题,教职工工资也需要调整,对学生的补助同样要重新制定规则。”
绮罗生叹息了一声,“纵使渝城占得地利,但天时人事如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如今北方,我军节节败退,南边,闵州告危,大量难民涌入渝州,尤以渝城为甚。人多,物资匮乏,物价上涨得厉害。而政府对学校的支出却因为战争的需要反而日益减少。整个学校逐渐开始出现捉襟见肘的情况,照这样发展下去,很快便会陷入更大的困难境地。
意琦行重新铺开另一张纸,沙沙地写着什么,边写边道:“天无绝人之路,明日开会,众人集思广益,一起来探讨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
绮罗生点头,“的确该我们自己寻找出路了,如今这个时期,国家有更要紧的事,我们得自救。”说着他便又笑了,“其实便如你所言,天无绝人之路,我以前也穷过,谋生的方法只要肯找,总是有的。”
第二日,意琦行便召集了学校大部分教职工商议营生之事。
除少数几人觉得文人士子不该汲汲于阿堵物,做些琐碎的勾当外,绝大多数人皆认为特殊时期确该寻一条路谋生,不仅是为了维持生计,也是为了继续事业。
有□□表示自己业余爱好是刻章,手艺尚算可以;有□□写得一手公认的好字,先前常免费赠送友人笔墨;有□□说自己妻子做的糕点味道非常好,材料简便,可以尝试着做些拿去卖;甚至有生物系的几位□□提议可以拿学校西边的一块空地来种些蔬菜;更有老教授收藏了许多珍贵古玩和名人字画,他愿意拿出一些去拍卖……
大家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一场会议下来,记录员罗列了数十条营生之计。
意琦行将之分编入各组,会刻章、写字等的便让校内先生们联名推荐,到当地报纸上广而告之,以求买主;会种菜的则将土地安排好,给与种子钱……
至于最适宜他们做的——家教,绮罗生却说,这项学生也可以胜任,当给他们留出路。众人听后都表示认可。
会议后,时间已晚,意琦行和绮罗生一道回家。
“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绮罗生此时心情稍微放松下来,夏初向晚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意琦行神色却不见缓和,绮罗生发觉后,便问他:“你似乎仍有心事?”
意琦行点头,“开会前今天的报纸到了,来不及看,但瞥了一眼。闵州遭空袭了。”
绮罗生心中一顿,“那渝城就更危险了。”
接着,两人一路再无话,回到家后,绮罗生帮意琦行按摩肩背,在他耳边说道:“你也莫要太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我们无法阻止局势,事情真的来了,再去面对吧。”
意琦行点点头,伸手覆住绮罗生搭在他肩上的手,说道:“有你在,很好。”
他们总是互相分享,共同承担,乐彼此之乐,忧彼此之忧,所以不孤独,不无援。
多年后回忆往昔,对于这段可说是艰苦卓绝的岁月,他们记得最深刻的却不是那些不得不尝的辛酸苦楚,而是对方手心的温度、胸膛的心跳,和眼里的光。
而绮罗生曾这样形容他的意琦行:
他是个园丁,在我的生命里种下了一片枝繁叶茂花草欣荣,哪怕是在最贫瘠的角落,最干旱的年岁,我的心中仍充盈着源自他的福泽。
听过或见过这段话的人都以为他所说是感恩一位师长对晚辈后生的栽培,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意琦行之于绮罗生,以及绮罗生之于意琦行,远不止于此。
当晚,绮罗生整理出一沓自己已经完成的画稿。
意琦行问:“怎么忽然翻出这些来?”
绮罗生回:“我打算拿去寄卖。”
绮罗生整理出的这些画稿,有些是在南迁途中所画,有些是来到渝城后所画,并不多,十余幅,但每一幅都是他的心血之作。
意琦行比他更不舍,但终究也没有劝说。今日在会议上,很多人都愿意拿出自己的珍藏去寄卖,他们则更没有理由“藏私”了。
绮罗生最后翻了一遍自己的画作,抽出一张来,放了回去,“就留一张吧。”像是孩子偷藏麦芽糖似的神情,意琦行见了不由失笑。再去看他留下的那幅画,是一幅雨中白茶图。
意琦行记得这幅画,是今年春天他陪着绮罗生一起画完的。
当时,天正微雨,绮罗生坐在檐下画外边开得正盛的一株白茶,他画得仔细而专注。意琦行站在一旁,不做打扰,只静静地看他落笔,以绣花般的笔法“绣”出他眼中此刻美景。
雨落花瓣,水珠附着,晶莹剔透。绮罗生想离得更近,好将细节看清、画明。但雨水会打湿画纸。
正在迟疑之际,意琦行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把伞撑开在他头顶。
意琦行撑着伞陪绮罗生走入雨中,边为作画的人擎伞,边欣赏带雨的茶花,再看他怎样勾勒出一滴水珠的轮廓,怎样将那种晶莹剔透的美用画笔呈现于纸上。为此,意琦行还留意着撑伞的方向,好让雨水不会飘来,并给他营造最好的光线。
对最后的成品,意琦行赞不绝口,绮罗生也很满意。
“栩栩如生,却比真实更美,那种由花瓣折射出来的柔情,透过露珠的放大,让人全部心灵皆可沐浴其中,如沐清泉与温风。”后来画评人如此评价这幅画。
绮罗生对此的回应是:“其实真实便有这样美,我只是用艺术的手段使之得以呈现。”
那日茶花,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茶花。最美,所以舍不得卖。成为他为数不多的一生私藏之一。
翌日,绮罗生将画拿去寄卖行寄卖。
人还未出店,画当场便卖出去一幅。买主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体贴,气质儒雅,出的钱不少。
绮罗生向他道了谢,店家扣除了寄卖费后将买画钱算给了绮罗生。
绮罗生拿着卖画的第一笔金漫步回校。渝城街道显然比去年来时要拥挤许多,做买卖的,行人,多操外地口音。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千里迢迢寻得一处安身之所,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打量的神色,毕竟这里对于他们来说终究是陌生了些。
流浪人也多起来,乞讨的亦随处可见了。
整个城市开始显出乱象,但是比那些已陷于水深火热的地区来说,已经好上太多。
绮罗生边缓缓走着,边静静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途中路经一家文具店,想起意琦行常用的钢笔已经老旧得不好书写了,便打算给他再买一支。
如今物价不低,好的钢笔价值不菲,而手中的钱是打算捐给学校作开支的。绮罗生左右为难,挑了许久,仍是选了一支他觉得配意琦行尚算差强人意的。付钱时,手却并未伸向卖画的钱。他还有一笔,算是私房钱吧,本是打算为他自己和意琦行两人添置夏装的。他考虑了番:自己的夏装,箱子里带了两三套去年的,还是可以换洗着穿的,不买也无关系。
回家后,意琦行不在,绮罗生便将新钢笔插入笔筒中。然后做饭等意琦行回来。
他们有个未成文的约定,每周末不在食堂吃,而是自己用临时搭的小灶台做饭,一起享用只有两个人的美餐。
饭快做好时意琦行回来了,手中提了个袋子,交给绮罗生。
“这是什么?”绮罗生问,随即自己打开袋子,里边似乎是两件衣裤,“给我的?”
意琦行点头,“今日外出办事,在街上看到的,很适合你,就买了。”说完,又加了两个字——“不贵”。
绮罗生拿着袋子,心头温热,他拿出衣裤比划着看了看,然后放下它们,抱了抱意琦行,开心道:“我很喜欢。”
晚餐后,意琦行照常开灯办公。却发现,自己常用的旧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新笔。
他抬头看一眼绮罗生,对方正在阳台上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崭新的笔头在白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并非什么公文批示或者其他,而是三个字,一个人的名字,绮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