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93、除夕

　　渝城从不落雪，但今年，各地消息随报纸纷飞在大街小巷，如一场兆示灾难的寒雪，重重覆盖在人们心头。
　　继北城失守后，从南至北，由东到西，各州各城渐次沦陷。溃败已让人不忍直面了，那些沦陷地所遭受的种种残酷待遇则更让人痛恨愤懑。
　　热血与泪水，苦难与争斗交替在人们视野中与胸膛间翻滚，让脆弱的人愈加脆弱，坚强的人则更坚强。

　　鉴于国内形势如斯，盟校成立了救亡社，由绮罗生担任社长，组织社员们进行救亡图存的系列活动。成员中上至年过花甲的老教授，下至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大家在工作课业之余皆使出浑身解数，或走上街头进行宣讲，或执笔写作、绘画，排练舞台剧，作曲写歌，将满腔的情感浇灌其中，带动更多人关注这场战争，关注前线的战士们，让国人坚信无论现状如何将来必胜……
　　每周，绮罗生都会将社会们的成果汇总起来，存入档案。档案钥匙由意琦行保管。
　　每当绮罗生将新的一沓文件放入柜中，意琦行将之落锁时，他们都会不由得相视。这是苦难赐给这群学人们的财富，并不值得炫耀，却值得珍藏。它是喋血泣泪的历史，但也带着温度与热情。每次与意琦行共同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却带着仪式感的行为，绮罗生便觉得他们之间又多了些什么，无关风月，却让彼此感情似乎又更深厚了。

　　临近年关，期末便也如期而至。
　　意琦行收到一份学生自治会送交来的请求书，他看完后递给绮罗生。
　　绮罗生接过来阅览:
　　尊敬的意琦行校长，台鉴。
　　当今之时，渊薮如舟飘摇，人心骚动难安，时局瞬息万变，同学爱国心切，但避危乏术，更兼背井离乡，思家念亲，终日忧心忡忡，难以宁静致学，复习效果欠佳。望校长谅我等心情，缓考半月……
　　“原来是缓考请求。”绮罗生阅后不觉笑道。
　　意琦行问:“你觉得如何？”
　　“嗯……其心可谅。”
　　“所以你认为我该应允他们的要求？”
　　绮罗生摇头:“我知你想法，必是不愿的。我虽可体谅他们的心情，但更认同你的心情。”
　　意琦行亦失笑，于是做出决定，断然拒绝了学生们的要求。
　　当日，学校便发出《告同学书》：
　　“当我家国危难之际，我等若不能多做事，至少不可少做事。若我等身在战场，可不读书，不考试。且若某人担任了后方的切实工作，可直接告假。再劝诸君扪心自思：有所为，不必说；难以为，更应做每日当为之事，绝对不应少做，乃至不做。”
　　此公告书被贴于宣传栏后，围者众多，许多人当场羞红了脸面，不再多言，回去苦读去了。
　　这年期末，学生成绩非但没因国难家愁而跌落，反而考出了让不少阅卷教师惊叹的好成绩。

　　期末后，便是年关了。除了家在本城的，其他教师与学生几乎都有家难回，甚至已无家可归。因国内自有过年团圆的习俗，为了照顾大家的情绪，学校决定，今年全体师生一起过年。
　　除夕，学校绝大多数的师生都齐聚于事先布置好的露天会场，甚至有家在渝城当地的也选择留下与大家在一起。
　　这时，师生们便又不得不赞赏一番渝城的气候了，四季温润，即使隆冬也无寒冷入骨的时候，若在北城，这时节举行什么露天晚会，非得冻僵不可。
　　场地中心烧着一堆烈烈燃烧的篝火，外围摆放着桌椅。食物一一从食堂中端出，虽非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但量足味美，兼有诸多菜系，兼顾各地口味，师生们大快朵颐。
　　年夜饭桌上，大家讨论着桌上源自各地的美食，说起自己的家乡，家乡的文化，家乡的习俗，家乡那些曾给自己做出过一桌桌年夜饭的亲人们。语气里虽有怀念，偶也惋惜，却哀而不伤，因为此时此刻，也有灯火温暖，热汤入腹，也有朋友相伴，温情环绕。
　　饭后收拾好杯盘狼藉的场地，大家开始围着篝火看节目表演。
　　表演者自然都是熟悉的师生们，节目大多也是先前便表演过的那些节目，献给祖国的，献给家乡亲人的，献给前方战士的……虽然并不新奇，但演的人全情投入，看的人也凝神注目。掌声与喝彩声时时响起在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中。
　　令大家没有想到是，除了这些意料之中的节目，尚有几个别出心裁的节目。
　　一个节目是“跋涉”，曾经在绮罗生的带领下跋山涉水一步步从潭城走到渝城的那些学生中的一部分将他们的亲身经历改编为一幕幕短剧，再现在众人眼前。那个扮演绮罗生的学生，还特意穿上了和绮罗生风格类似的衣服，剪了与他一样的头发，念起台词来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不由捧腹又不禁拍手叫好。
　　“之前太忙，来不及细问，现在放假了，也得了些闲暇，你就把路上经历见闻与我都讲讲吧。”意琦行边看节目边对坐于身旁的绮罗生说道。
　　绮罗生含笑鼓掌点头，应道:“就当睡前故事如何？每夜讲一段。”
　　“甚好。”
　　此节目结束后，另有一压轴节目，节目名是“意校长四五事”。学生们当真胆大，敢公然拿校长作戏。不过意琦行却并不恼，他表情很是淡然地稳坐于自己位置上，一言不发地观看完了这个获得掌声最多的节目。
　　虽是带些喜剧意味的表演，学生们却并未恣意妄为，而是寓庄于谐，借轻松幽默的情节表达他们对这位一校之长、中流砥柱的敬爱之情。
　　表演接近尾声时，那位扮演意琦行的学生大声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今，我们皆远离父母，无法趋于庭前，叨陪鲤对，接受严父慈母的耳提面命，但幸得诸位师长谆谆教诲，悉心爱护，让我等可以在此安身安心，求学成才。大恩必言谢，我等在此，向诸位师长鞠躬致敬，并许下承诺，来年定当学而不倦，有所长进。
　　话音未落，满场学生纷纷起立，面向教师齐聚的方向，深深鞠躬。
　　这场除夕晚宴，至此落幕。但篝火未熄，听说有人在此守岁，彻夜未眠。

　　房内烛火幽微，意琦行拥着绮罗生坐于席上，一壶酒，一盏灯，两个人，彼此相伴，从旧岁走到新春。
　　新年的钟声敲响，杯盏相撞，酒香清冽。
　　“无论来年如何，都愿你我平安。”绮罗生饮一杯祝愿道。
　　意琦行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盏，将绮罗生的手握于掌心，“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以下是睡前故事时间……
　　绮罗生:“……待我要走出那贼窝之时，马贼头子忽然对我说，只要我愿意留下，人他可以放行，钱也不要了。……老公，你说我既不会拦路劫财，也不会打家劫舍，他要留下我干什么？和他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么？”
　　意琦行（压住绮罗生）:“居心叵测之徒！能和你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人只有你老公我！”（腹诽:敢觊觎我的人，红炉点雪！）
　　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