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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同归 ...

  •   当绮罗生一行竹杖芒鞋之际,意琦行则乘船于海上漂行。
      渡轮遇到了数年难见的风浪,船身摇晃不已,餐厅里的桌椅已滑走得七零八倒,乘客们紧紧抓牢船身上的附着物。大多数人一脸惊惶,或抬头看着虚空,似在祈求神灵保佑,或目光跟随着那些匆匆忙忙的水手,像是在向他们求一个安慰,或紧闭双眼,颇有掩耳盗铃的架势。但有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自然威力的,倒觉着新鲜,看着船上一团乱的情景咯咯地笑。
      意琦行本就晕船,船在大风大浪中颠簸,更是搅得他头昏心慌,胃里一派翻腾,但他却仍是稳站在窗边,一手扣住扶手,一手插在口袋里,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十分镇定,甚至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欣赏窗外波涛汹涌的风景。
      同行的老先生见意琦行毫不忧惧的样子,心里也觉得踏实起来。
      待船靠岸,两人一起离开港口时,听见一旁的水手说:“这次真是险,死里逃生了!”
      老先生这才觉得后怕,险些腿软,回头看意琦行,他仍是先时那幅模样。
      也是从此刻起,老先生才真正放下心来——盟校有这样一位领导者,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意琦行到达渝城后便开始着手盟校组建工作,不仅师生的安排须一一落实,众人情绪也须得安抚调整好,此外,教学楼、宿舍等也需要重新分配,原教学硬件设施不足,暂且只得节省、租赁……一系列事情在他的统筹下紧锣密鼓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渝城因盟校建立而进入短暂的热闹时期时,绮罗生他们却走到了大山深处。并非谣传,这里确实马贼猖獗。
      尽管已先请当地部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老打过招呼,但奈何贼帮众多,总有那么一群是尤其恣意妄为的。
      一群和逃难并无多大差别了的学生,要钱自然是没有,要其他值钱的器物也是没有。如今战时,政府多强行征兵的行为,这些马贼尚有家室的便打着主意,想扣下他们几十人充作自家兵役。
      这样荒唐的强盗行为,绮罗生自是不能同意,他也没有权利献出几十个学生当“买路钱”。但他有责任带着他们从这里安全离开。
      在他的几番交涉下,马贼们终于同意带他去见该帮首领。

      虎皮褥子上坐着浓须粗臂的壮汉,确实很有派头与气势。
      绮罗生先见了礼。
      对方打量他几眼后笑道:“赶独身来我这山头,原料想应是个英雄,却原来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绮罗生也不恼,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要放人可以,先拿钱来,不要纸币,要金银。”
      “现钱尚无,不知您这是否可以赊账?”
      ……
      本以为这粗莽汉子是个直肠子,却不想倒也能说会道,精明得很,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说辞,那汉子才信绮罗生是言而有信之人,也对他提出的以后偿报的条件动了心。
      但光有言语及字据尚不够,纵使那汉子再信绮罗生,也不能就这样白白放过他们。还是得抵押些什么。
      绮罗生拿出了意琦行送他的玉佩。
      玉佩虽贵,但仍贵不过绮罗生承诺的买路钱,所以也不怕这群人将之卖了。
      “可你要是不要这玉佩了,也就此不再还钱,我岂不大亏?”
      绮罗生摇摇头,双手捧玉递出,很是珍惜,“这玉佩对于我,是无价之宝。”
      “祖传的?”
      绮罗生笑,“心上人送的,定情之物。”
      “哈哈,那敢情好。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拿大钱来赎。”
      绮罗生郑重点头,“希望届时能够完璧归我。”说完便转身离去。
      方走出几步,听那汉子在他身后唤道:“喂,你要是考虑留下来,我可以放你那群学生离开,钱也不要了,怎样?”
      绮罗生脚步一顿,却是不再回话,挥挥手,大步去了。

      出了渝州山区后,有很长一段平路,尚算好走。绮罗生带着大家加快了步伐。但中途却有学生病倒卧床,需得修养数日。
      在该学生休息的时间里,大伙帮着村里人干农活,一是为报答暂且收留之恩,而是实在不忍心看一群老弱妇孺忙前忙后。很多身强体壮的男丁都入伍从军了,田地里的重活要么是老人在做,要么是女人在忙活,有些妇人还要背着孩子下地。
      烈日下,有学生挥着锄头唱起了《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
      日头高挂时,七八个妇女带着孩子提了凉茶来饷田。
      先时唱诗的学生问他们,会不会想自己的丈夫、父亲。
      怎会不想呢?有人当场抹起了眼泪。
      但当中一个穿蓝布格子衫的妇人却大着嗓子道:“男人,保家卫国那是必须做的事,我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等哪天国守不住了,鬼子打到家里来了,才是该哭呢!”
      那问话的学生羞红了脸。

      当晚,有学生敲响了绮罗生的房门。
      “先生,我心里有疑惑。”
      “是什么样的疑惑,可以说说么?”
      “今天那位大姐说的话,保家卫国是男人的责任,我想了很久,觉着她说得很对。如果这些有家人需要照顾的村民们都要上战场的话,那我凭什么要在后方苟且偷生呢?”
      绮罗生笑了笑,“你有这种想法很好,也不仅你有这种想法,很多学生都有。但是,从军不能仅凭一时意气,也不可冲动之下做出放弃学业的选择。这样吧,你先多考虑考虑,等咱们到了渝州你再做决定。我想,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要开始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到时我会找意校长,尽可能地为大家提供一些建议与帮助。”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先生。”
      “你去歇着吧,夜深了。”
      “先生还不睡么?”
      “快了。”
      当夜,绮罗生窗前的灯光依旧亮到很晚。

      待学生病愈,离开该村后,绮罗生他们又曲曲折折地走了近一个月路程,终于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抵达渝城。
      城外道路已被清扫干净,路边树上挂起了欢迎的横幅。意琦行带着数十名师生,身后又跟着一些报社记者和普通百姓等,大家都簇拥在城门外,迎接步行团的到来。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无数欢呼声响起。
      迎接的人以意琦行为首,被迎接的人以绮罗生为首,两边人群渐渐靠近。
      意琦行终于看到了比他整整晚到近三个月的绮罗生及其他师生们。
      因风吹日晒,风尘仆仆,绮罗生黑了些,瘦了些,面容也不可避免地粗糙了些。但仍眉目清朗,眼神炯炯,笑容和煦。
      顺利会师,意绮二人在摄影机的闪光下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女校二百三十五名师生已全部安排妥帖,这是名单。”
      意琦行交给绮罗生名单的同时,绮罗生也掏出一份名单交给了他,“步行团一百五十七名学生,十位军士,两位教师全部安全抵达,请意校长核验。”
      后来,国家独立,盟校解体,在这条道路上却立起了一块石碑,碑上刻字——殊途同归。
      但比石碑流传更久远的,是这个关于殊途同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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