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90、行路

　　多年后，当硝烟弥漫的岁月已成泛黄书页中的历史，仍有人津津乐道于当时文人学者们在渊薮一隅所发生的种种往事。
　　书籍、电影、纪录片……许许多多的文字、图像与影音都记载着他们的言行与足迹。
　　其中有这样一行，便是从蕲州潭城出发，一路西行，再向南去，翻山越岭，跨河渡江，直抵渝城。有一本书，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所思考的，娓娓道来。
　　书名，殊途同归。

　　“当夜，绮罗生先生召集我们开会，类似于临行前的动员大会。我们心里早已是有底的，意琦行先生的安排已下达到位，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不得不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绮罗生先生站在灯光下，脸上神色倒不见焦虑与忧愁。素来听闻他是个温雅的君子，到今天这地步还显得这般从容大方，倒是出乎我意料了。”

　　“他问我们有何种心情。这大概是他一贯教学习惯使然，首要探明学生的底。我们一一发言，有说不怕苦不怕难的，有说愿意尝试的，有说其实心里很忐忑的，也有人觉得迷茫不安，甚至有想打退堂鼓的。听完我们的发言后，他就开始给我们讲故事。”

　　“第一个是关于张骞的，他走出了一条丝绸之路，我们都知道。第二个是关于玄奘的，受《西游记》影响，我们中竟有许多人不知道玄奘是独行西域的，吃的苦遭的罪远胜于那个有徒弟保护的唐三藏。第三个是关于徐霞客的，他走了千万里路，写了本游记，名垂青史了。”

　　“听着听着，我们大概明白了先生为何要与我们讲故事。果不其然，故事讲完了，他就说，路有时有很多，有时只有一条，如果有很多路时我们可以挑选最精彩的路或捷径，如果路只有一条时，我们不妨用自己的脚把它走精彩。”

　　“动员大会结束后，我心里竟有了底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领队、有同伴，后方是殷切目送的家人，前面是翘首等待的师友，路上还将有从未见过的风景与从未有过的人生经历在等着我……迷茫散尽，我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临出发时，一百五十七名学生，绮罗生将他们按照专业不同分为五队，每队配有两名军士。绮罗生自己与另一名地质学教授则负责全部队伍的管理。
　　起先路尚算好走，只是每天赶路要走很久，学生们的鞋子没几天便被磨破了。某日路过一个小村集，见有卖草鞋的，便宜，有人便买了两双。后来大家一一效仿，穿起了草鞋赶路，脚上一双，腰里别着一双，一双烂了换上另一双，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不会心疼。

　　渐渐地走到了人烟稀少的山区。满目奇山峻岭，道路沿山势起起伏伏，有时甚至淹没于荒草丛中，得披荆斩棘才能开出一条路来。
　　为了能够留宿村镇而不至于露宿荒野，大家每日更须早起，有时甚至要披星戴月走到半夜才能赶到下一个有屋宇狗吠的地方。
　　“我们已是苦不堪言，但带队的绮罗生先生却比我们更辛苦。很多个深夜，当我从酣睡中醒来去方便的时候，都能看见先生房间的油灯仍亮着。他不仅要带着我们行路，一路来的伙食、住宿等资费都需要他打理。我们都是穷学生，为了让我们吃饱，有铺盖睡觉，先生定然没少花费心力。一路劳心劳力，我总是时时担心先生会突然撑不住病倒，但是他却走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坚定，就这样一直坚持着将我们带到了终点。”

　　行路难，多歧路。
　　但一群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却将这曲折之路走得风生水起。
　　文学组的学生们搜罗沿途各地所见碑文、所听民歌和民间故事等。有的学生写游记记录见闻与心得，有的学生将赶路当作了一场徜徉山水之间的旅行，诗兴盎然。
　　“那块扑地的碑文，字迹模糊难辨，认了许久，连蒙带猜才大致晓得是讲一个人生平做了多少好事的。后来我们到了村里，一问，果然有这么个人，确确实实是个大善人，关于他的故事村民们老少皆知，人人讲得头头是道。绮罗生先生说，石碑纵使坚固，碑文即使深刻，也会被时光侵蚀，而口碑却更能流传永久。”
　　“实在是太意外了，这山窝里竟也有人住。老人是独户，儿女都迁走几十年了他却仍留守在此。我们问他会不会觉得寂寞，他说他喜欢听后院风吹松林与竹林的声音，喜欢天亮时的鸡叫声，喜欢下雨天雨水从茅檐上滑落掉到沟渠中的声音……他一点也不寂寞。……我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是老人的过客，也是大山的过客。而山与老人，却互相厮守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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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物组的学生们将沿途所见植被进行样本的采集与标本制作，甚至有学生研究起不同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对动植物形态的影响。好几篇相关论文的写作初稿便是在这条漫长崎岖的路上完成的。
　　后来成为著名生物学家的某何姓学生在一次颁奖典礼上致辞时说:“那时我才知道，当自然向你张开了双臂时，再贫瘠的地方也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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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组的学生们则积极研究着各山川的土壤岩石，收集不同的样本，寻找可能存在的古老化石。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沧海桑田变化的秘密也许就隐藏在人迹罕至处。对于这些学生来说，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也能让他们兴奋不已。有人打趣，他们这一路怕不是寻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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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组的学生们则将各村落及不同民族的民俗风情记录下来。有学生得知绮罗生会绘画，便请他帮忙画下一些样式独特的建筑、服装、器物和首饰等。
　　在他们的记录里，有美丽的竹楼、银饰和盛大的节日，但也有让人酸目痛心的穷苦境况和迷信陋习。
　　当有学生拿登山杖敲打满园的罂粟花，说它害人不浅时，旁人拉住他说，你把这些毁了，那辛苦培育它的那位大婶怎么办？她孩子还在嗷嗷待哺呢！众人一片沉默。
　　“我越来越意识到，作为一个研究社会的人，我的责任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如何将好的传承下去，如何将坏的消除干净？我希望几十年以后，当我再走这条路时，姑娘们穿着她们自制的美丽的裙子，汉子们不再受鸦片荼毒，阳刚健康，孩子们天真活泼，笑容灿烂，这片山水会成为他们的骄傲，而不是阻挡他们生活的厚壁障。”
　　…………

　　一百五十七名学生，两名教师，十名军士，共一百六十九人，就这样浩浩荡荡从蕲州走到了蜀州。
　　一路上，人烟酬集处，得知他们到来的各地方政府都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甚至有当地中小学校组织学生上街列队欢迎他们。出于对知识的尊重，对大学生的钦慕，不少人向他们表达了敬意，伸出过援助之手。
　　拿着乡亲们资助的衣物与干粮，在他们簇拥着远送的目光中，大家既觉感动，也意识到自己承受了多少瞩目便相应承担了多少责任。那些觉得他们了不起的人们，交给他们的不仅是衣食，更是一份对未来的托付。

　　路越走越远了，心境早已与出发时不同。大家脚步似乎更为沉重，但也更加步履铿锵。到达蜀州腹地时，尽管山路十八弯，尽管阴雨连绵，却无人再生一丝犹疑放弃之心。
　　而这时，最艰难的一关终于也横亘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