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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交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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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已是夜里。诸事暂且安排妥帖,绮罗生跟着意琦行到河边上散步。
河水弥岸,滔滔向北。岸上树枝间垂挂着灯笼,灯火将绿叶照亮,灯影与树影投于水面,漾漾粼粼。
周遭一片静谧,白日里千万人争渡的场景似乎被夜色抹尽,喧嚣如泥沙沉淀过后,这短暂的一夜则仍如未被战火光临,安宁得好像是一个叫人忘乎所以的梦。
意绮二人的脚步同声,但他们却只是徐徐漫步,谁也未曾开口。
风时时拂过,吹面不寒。两个身影在风里一路行去。左右两只手渐渐地牵在了一起,四野无人,唯有彼此。
忽然停住了脚步,拥抱住对方,怀抱越来越紧,再慢慢放松。
绮罗生在意琦行的臂弯里长舒了一口气。
人们都厌于离别,喜于重逢。但也有人说“人间久别不成悲”。也许,离别的次数多了,会习惯会麻木或者会忘却。可是,对于意琦行和绮罗生来说,却并非这样。
“每一次和你分开,我自然是不舍得。像这样的重逢,也固然是欣喜的。可是,还有一种感觉,更强烈。”绮罗生低语道。
“我知道。”意琦行抚摸过绮罗生的额发,让他露出额头,使看着自己的双眼更清朗明亮。
绮罗生会心一笑,“我觉得——我爱你,比以前更爱你。每一次再见,就比上一次更爱。”
意琦行没有再重复同样的话语,任由心头的悸动冲撞胸膛,颤抖的身体相拥,以唇舌互诉被发酵到满溢而出的思念与爱恋。
月出云散,天空澄明一片。皎皎月华让人不由驻足仰望。
绮罗生想起前天夜里之事,便对意琦行道:“不久前有个姑娘说,这样好看的月亮,他也一定在看。我没问那个他是谁。我很开心,现在陪我一起看月亮的人是我当时想到的人。”
意琦行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摩挲着。
虽然莎翁说不要对着月亮起誓,因它阴晴圆缺,但那是西方的月亮。在东方人眼中,月亮却是最可以系以情衷之物。因它温柔如水,却可以遍洒人间;因它盈虚有常,亘古不失。
“我愿这月色永驻吾心。”绮罗生默念道。
“你便是我不缺的明月。”意琦行默念道。
相伴而来,相携归去。
明日有事,不得放纵。但唯一的一次水乳交融,却是至情至性,酣畅淋漓。
次日,意琦行按照北城、津城、徽城三地高校南迁学生名册,编排出五支师生队伍,并确定了各队伍负责人。这两日,便会有船只抵港,载着他们继续南下。
第一支离开的队伍是北城女校师生,女士优先,无人非议。但绮罗生并未跟随离去,另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原女校教授随船而去,他很是放心,自己便留下来陪同意琦行继续担待后续事宜。
短暂逗留于潭城的时间里,时报满城纷飞。北方节节败退,一城接一城沦陷。军队溃散,人民落难。半臂江山以令人不可置信的速度在支离破碎。
第三只船到港时,绮罗生陪同意琦行一起前去。这只船除了师生,还载有许多难民,甲板上熙熙攘攘站着许多人,还未安置好的行李也东一堆西一堆地散落在人群中。甚至有鸡鸭乱窜,猫狗撒野。
绮罗生刚和几位水手打完交道,回头寻意琦行,发现他正和一位学生说话。
那学生愁眉苦脸,问意琦行:“意先生,听说您博古通今,对历史知之甚深。我想请问您,如今这般光景,与当年安史之乱时玄宗出逃,或金兵南下时宋廷南渡又有何区别?这样狼狈逃离,他日还能再回吗?”
意琦行摇头道:“虽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但你们教师或许还有一事没有教与你。”
“是什么?”
意琦行指指北方道:“历史不等于现实。读历史的人是你,但制造历史的人不是你,而现今与未来,却属于你。它明天是什么样子的,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的?”
“我希望它是什么样子的?”那学生喃喃着,径直去了。
绮罗生这才走上前去,朝意琦行笑笑:“咱们下船吧。”
意琦行点点头,和他一起走下船去。
这日下午,他们又送走了一批师生。
接下来的第五支队伍人数较少,仅有百多人,定于明日出发。
夜里,意琦行和绮罗生确认完最后的名册才躺下歇息。
黑暗中,绮罗生对意琦行说道:“其实,今天上午,那位学生的问题,之前也有不少人问过我。”
南迁,是为了避难。有人随波逐流,并未曾想过今后会如何,有人却忧心忡忡,对前途悲观绝望。这时,在众人眼中他们似乎便成了中流砥柱。
绮罗生又道:“你今日说希望,你希望将来是怎样的?”
意琦行沉默了片刻才道:“此时此刻,我只希望明日能顺利渡江。渡江之后,顺利建校、开学……再往后,国土收复,民族复兴。”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大的希望也许渺茫,但不可没有。小的希望也许琐碎,却可以步步践行。也许,曲折的小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康庄大道上呢?
但希望之所以是希望,因它可能成为现实,却不是事实。而且,往往是,事与愿违。
当意琦行得知日军即将攻入潭城,空袭已开始,从即日起所有船只不再出港时,他只是思索了半晌,便决定改道而行。
第五支队伍,除却学生,便只剩意琦行、绮罗生和另外两名□□。
意琦行本打算让绮罗生及另外一名年纪较长的□□搭乘私车南下,再转列车,到港乘船,绕过东南抵到西南。而自己则与另一名□□带领学生徒步而行,从蕲州入蜀州,穿山越岭前去渝州。
绮罗生反对道:“我与你互换。你必须赶回去主持大局。”
意琦行却坚持自己带队,“沿路多山,地险崎岖,又有匪徒……”
“你去冒险,与我去冒险,不都是一样的么?”
两人争执了许久,险些脸红脖子粗。最后意琦行不得不妥协,毕竟正如绮罗生所说,他要主持大局。
在离开前,意琦行拜见了此时的潭城守将,向他借来十位军士,护送绮罗生一行。
临别之际,绮罗生与意琦行交换了一份名单。
意琦行交给绮罗生的,是第五支队伍中全部一百五十七位学生的名字,而绮罗生交给意琦行的,是女校已乘船南下的全部师生名单。
轻而薄的一张纸,却有沉甸甸的分量,绮罗生紧握住,对意琦行笑道:“你放心,定不辱命。”
意琦行点头:“还有你自己,也必须平安抵达。”
“好,替我照顾好那些姑娘们。渝城见。”
“渝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