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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南迁 ...

  •   绮罗生看到了前方树下的清都无我,对方看似在等自己,他站了站,走上前去。
      河水静似凝滞却仍缓缓流淌,水中倒影朦胧破碎。两人皆低头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半晌后,清都无我才说道:“你们都要走了。”
      绮罗生不知他所谓的“你们”都有谁,也并不关心,只随口问道:“你呢?”
      清都无我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往日里被他用斯文遮掩住的高傲,声音亦是如此,“我是这里的侯爷,其他哪里都不属于我,我是不会走的。”
      绮罗生不再言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本想问你,能否恩怨一笔勾销,但又觉得,倘若当真一笔勾销了,你大概会彻彻底底地忘了我这号人的存在了。真是矛盾啊!”
      绮罗生不知如何作答,也许,无论是否还有恩怨可言,他都不会刻意去记得这个人了。他们早已不是同道人,时间已经让他们越来越远,那么遥远的距离,与忘记又有何区别呢?
      也许感到彼此之间已无话可说,清都无我解了缰绳,纵身上马,正待离去,又勒住了马势。他将马鞭倒拿,用另一端挑起绮罗生的下巴,神态依稀当年风流侯爷,笑容却意味深长:“希望他日再见,你依然是这副容貌。”说完便挥鞭而去。

      微风涟漪平息后,绮罗生再度出发。步行一个多小时到达南郊余镇——众人约定汇合的地点。
      余镇晒场上停着近十辆车。这是先时绮罗生请付先生帮忙预定的。如今北人纷纷南下,车站、港口日日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听闻往往要滞留多日才可弄到一张天价车票或船票。女校人多,又几乎都是芳龄少女,绮罗生为便利及安全着想,才做此安排。
      学生纷纷到来,每到一个便有负责的□□勾画好名单。将近日午时分,又来了一批学生,但并非女校学生,都是男生,共二十人。带头的那位男生找到绮罗生,交给他一张字条,颇为自豪地说道:“先生,我们是意校长派来的,他嘱咐我们来接应大家,一路辛苦,女生们又娇贵,也要有个照应才好。”
      绮罗生还未回话,正站在一旁的一位女生就忍不住说道:“哪个说我们娇贵不能吃苦了!”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光里有生气但没怒火。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男生尴尬致歉,“但我们好歹是爷们儿,总能帮点忙不是。”
      女生闻言笑了,“到时候车没油了,你们就负责抬着走吧!”
      绮罗生笑笑,不理会他们的小打小闹,谢过了那男生,又嘱咐了几句,走到一边去打开字条。确确实实是意琦行的字迹,写道:“一路平安,蕲州潭城,候君至。”

      人陆续到齐了。有几位女生几乎是拖家带口而来,有家里只剩一位亲人不忍分离的,有弟弟妹妹快中学毕业本打算考高校的,有家里本在南方到北边做生意却回不去前来搭顺风车的……幸得人数不多,车上还能挤下。
      人齐后,一一按组分别上车,绮罗生将指月前来接应的二十名男生分开安排到各车,一切就绪,车队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一路上颠簸坎坷,大家的心情亦起起伏伏。
      起初是不舍。眼见着身后熟悉的风景渐行渐远,而前路茫茫,许多人都默然不语,尽量伸长了脖子向后望。感性些的人,将泪水洒在风中,留在了目送他们离去的故土上。
      慢慢地,车子开到了阔野。到底青春年少,情绪来得浓烈但不一定持久。大家暂且忘却了离乡背井的愁苦,又觉着远道而去真是新鲜,车里气氛又活泼起来。车上女生多,□□和男生少,说起话来入耳尽是一片莺歌燕啼,倒也不觉讨厌。司机师傅从未载过这样子的一车乘客,也不由舒展开眉头,咧开了嘴,甚至跟着拂窗而过的旷野之风哼起长调来。

      绮罗生往常虽也颇和蔼可亲,但到底是校长身份,学生们能亲自见着他的机会不多。如今他与大家同坐一车,这车的学生一开始还矜持安静。渐渐地大伙沉默不住了,便开始小声说话,有时忍俊不禁地发笑或者情绪一激动拔高了音量,见他并不介意,越来越放宽了心地说笑起来。甚至有学生大胆地来和他主动说话,又给他送吃的,绮罗生并不端架子,耐心地应答,甚至也吃一点她们的零食,大家待他愈发亲厚,但亲切中并无造次,依然尊敬有加。
      有女生和指月男生在车后头聊天,那男生说:“你们校长和我们校长全不一样。你们校长温和亲切,我们校长刚毅严峻。如果这时候车上坐着的是我们校长,我敢保证,这一路上都没有敢大声说话的人。”
      “意先生当真这么可怕吗?但我们校长说,你们校长是他恩师呢,他很敬爱你们校长的。”
      男生摇头,“倒不是可怕,这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吧。就如你们校长,他就很有亲和力,但也让人尊敬,是种温润又——清朗的气质。”
      女生笑道:“嗯,说得有道理。他们俩还真是互补呢!听说这回我们到渝城是和你们一块儿了,这两个校长肯定也一块儿管事了吧,如此更好!”

      当车子驶入黄昏时,时间的隧道仿佛被拉长,一端连着白日渐沉的过往,一端连着难以窥探的明朝。
      大家都累了,不再笑闹,或静静看着窗外向晚时分带着些苍凉色彩的景物,或倚着同伴闭目养神。
      暮色苍茫,野旷天低,有倦鸟盘桓于筑巢的树边,有农夫赶牛走在田埂上,有农妇驱着鸡鸭到院子里去。
      而他们,却是漂泊离家的人。
      一双双手在悄无声息中牵起,温暖在手心间传递。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从此,同在天涯,他们是不是骨肉胜似骨肉的手足,是彼此能够相依相靠的家人。

      晚上,车停靠在一个小镇,大家要在此过夜。男生们承担了帮忙找住所的任务,最后全部人员都安排妥当,绮罗生拿着几位男生送来的学生住所名单,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回自己的临时住处安歇。
      夜里,窗外时有风声,亦有虫鸣。
      心是不平静的。北城在后,潭城在前。一方是水深火热中的第二故乡,另一方是等候他前去汇合的爱人。如冰与火的融合,悲欣交集的感觉最是让人难以入睡。
      披衣起床,院里竟也有未眠的人。
      “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嗯,不困,出来走走。你怎地也不睡呢?”
      “我出来看看月亮。”女生抬头,眼中一片神往。
      “今夜月亮确实很亮。”绮罗生也抬头看。
      “这样好看的月亮,他也一定在看。”女生的声音很轻,笑容如月色般皎洁又缥缈。
      绮罗生没问“他”是谁,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有一个希望能够陪伴彼此共赏月色的人,但此事古难全。
      今夜,也许意琦行也在仰望明月吧,而那些仍留在北城的人,那些身处渊薮各处的人,也能够见着这样一轮月亮;甚至是那些永远留在了过往岁月里的人,都曾被这轮明月眷顾过……
      月光流遍今古人间,是对离人最温柔的安慰。借着这份安慰,失眠的人终于得以入眠。

      第二日清早再度启程。
      车继续往南,过耳的风往北吹。过了山,过了河,一条条道,一架架桥就这样被路过了。
      北方天晴,南方雨。
      原野弥漫在雨雾中,远处山岚一片深青,天地似一幅色彩忧郁的水墨,静静呈现在行人眼前。
      不知是谁的提议——咱们来唱歌吧!歌声由小到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那些难言的情绪皆随声音自胸膛经喉舌涌出,盖住雨声,飘落沿途。
      歌声渐渐停歇了,眼前路碑上刻着——潭城,车终于抵达了首个目的地。
      车在潭城码头附近的空地上一一停好。学生们不顾车外仍在下雨,个个如出笼的鸟儿,纷纷飞出门去。
      绮罗生留在最后,他在车上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人或行李落下。确认并无遗漏后,才走向车门。
      车门外,第一映入眼帘的并非重重雨幕,而是一把深蓝色的雨伞,伞下,意琦行正抬起头来,与恰好低头的他四目相对。
      这一双眼,蓝如海,宁静又深邃,海面上铺开一层柔和至极的粼粼微光,让人于瞬间忘却了这雨的世界,忘却了前前后后,只看得到伞中天地,温暖如可安一心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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