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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夜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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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惊蛰,雷发东隅,潜蛰惊出。
原是一个万物感知春意浩泽的时节,天雷未至,一声爆炸却震惊了北城无数人。
三月六日,惊蛰。距北城五十里地的杜家庄为日本武力占据,杜家庄内古城楼旧址一炮尽废。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日本军自杜家庄分二路东进南推,分别占领北城辅镇易水、罄田。
四月五日,清明。北城地下青年组织走向台面,强势请求政府脱离日本掌控,对日宣战。三名请愿青年死于刀枪之下。
四月二十日,谷雨。有军队夜袭北城,内有数百青年接应,袭军与政府军血战,北城当局向日求援,袭军悉数为北日联军剿灭,日军趁机进驻北城,占城十之四五。
四月三十日,南方联合政府成立;五月三日,南北联合政府成立,正式对日及投靠日本的卖国贼宣战。
…………
这,是历史的记载。
史书会记载每一场战争的来龙去脉,每一个成王败寇或英雄好汉的非凡时刻,轰轰烈烈,隽永而深刻。
但史书不会记载一个个平凡之人内心的喜怒哀乐,不会记载在那些庸常日子里对某些人来说不同寻常到牵系一生的悲欢离合,生死有命。
而这些,犹如惊涛骇浪之下的静水深流,默默蜿蜒在那些或将永无人知的角落里,如信笺,如绝笔,如碑铭。
“那日惊蛰。食堂的老师傅杜大爷说他也应该‘出穴’买菜去。而这天日本正攻打杜家庄,杜大爷至今未归。有人捡到了他丢在大街上的箩筐……”
“北城渐成孤岛,许多□□纷纷提交辞呈,学生离校返乡者亦不在少数。南下之事已迫在眉睫。而从北至南,所留者将有几何?”
“我还是上街去了。出校前遇见一女教员,她听闻我要上街,焦急劝告泫然欲泣。可我必须去看一眼。我是那日才知,那些青年里亦有原来指月所留北城之学生。他们幸得无恙,而他们的战友却死了三个。我无法做出禁止他们再出校门的警告,流血与牺牲并未让他们畏惧退却,这些日子里,他们依然四处奔走。我所能做的,唯有在他们偶尔疲倦之时,敞开一张门,为他们提供暂时休憩之所。若我并非身肩重责,我亦愿与他们一同蹈死不顾。但我身后有一校之大,便唯有默然。可我有时发觉,要坚守这份默然,竟比怒发冲冠更需要力气。愿一切值得。”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他们彻夜未归。第二日听到消息,悲伤令我无法作出思考。街道上已血流成河。我与那些学生志愿者一起,将他们的遗骸火化并安葬于云宗山,与华老为伴。近来,云宗山中树木已新披绿裳,尤为青葱,似因英魂的到来而重焕容光,让人觉得更伤心,又似乎得到了些许慰藉。曾有士兵欲阻拦我们,有女生以哭腔控诉:他们是我们的兄长啊!后来那女生告诉我,南国屈子故里年年端午祭拜英雄,所唱祭文中即唤屈子为‘吾兄’。正如这位女生所哭唤的一般,他们是我们的英雄,为保护手足与母亲而英勇牺牲的我们的兄长……回到女校后,我又走去了他们夜夜相聚的那间屋子,人已不在,那些慷慨话语、坚毅面庞都彻底消失不见了,唯剩下空空的桌椅似乎仍在等待……”
“即便危局如斯,北城却未陷入万马齐喑的境地,仍有人不断前仆后继。今日,有数十位女生齐来向我告别,她们并非准备回乡,而是要去参加战地救护培训。她们亲手埋葬过许多兄长,更想亲手救下更多兄长。在她们的留言簿上我写下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昨日上午,校中一老□□递交了辞呈。今日下午,我便得知他自缢的消息。他于遗书中说:昔南迁者,未有归人。吾生于斯,死于斯。他日若得万幸,尔等归来之日,请焚香一炷告吾。他家唯他一人及一狗,人亡家破,狗已成丧家之犬。同去悼念的朋友说,我们都是丧家之犬。此言深痛我心。愿有王师北定中原日……”
…………
这是绮罗生写于信中的话。
五月初,春末夏初,无数落红在炮火中零落成泥。布谷声声似唤人归,而更多的人却在背井离乡。绮罗生及数位北城、津城、徽城高校校长收到联合政府密报,南迁日期已正式确定。
出发前夕,绮罗生应学校学生组织邀请,到礼堂参与道别会。
经过一重又一重的世事冲刷,昔日数千师生,如今所留下并愿与绮罗生一道南下者,不足十分之一。
人人手持红烛,将礼堂照亮。
青春曼妙的年纪,本该不识人世无常诸般愁滋味,却遭逢此等家国变故,亲友离散,故土难守,人人似乎都于一季之间蓦然长大。那烛光照亮的面庞上,除了不舍,隐约愁绪,还有不可撼动的坚毅。
道别会并无任何装腔作势的表演,大家共同回忆往昔,将对故土与母校的回忆借着彼此的诉说与聆听一遍又一遍地铭记于心。
轮到绮罗生回忆时,他说道:“我刚到北城时和如今的你们一般年纪,当时只觉这座城很陌生,令我无所适从……后来我遇见了我的,恩师……留学归来后,除了北城,我并未想过再去其他地方……所以,这里不仅是我求学谋生的所在,也是占据了我最好年华的第二故乡。以后,我会和你们一样怀念北城,怀念这里的一片湖、一盏灯、一辆电车、一条街道……”
……时间有限,回忆无限,长话短说里,甚至沉默不语中,皆沉淀着一颗颗追怀难已的心。
夜太深了,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烛泪将泣尽,在最后的余光里,大家一起含泪唱出那首“兄长们”曾高唱过的歌——
当旭日从东方升起
燃醒我青春的热血
远近山河皆在眼里
我知祖国我爱你
…………
绮罗生站在她们中间,无数闪烁的光点映照在他眼中,这一簇簇即使微末也倔强地不肯熄灭的火苗,溶聚在一起,竟可以将一方黑夜照得透彻。
他与她们一起,放声地,恣意地唱——
曾有圣贤走过你的背脊
长河诉说五千年的回忆
曾有英雄长眠在你心底
青山是他们不朽的碑铭
…………
我将以生命拥抱这片广袤的土地
我将以汗血洗刷这卷耻辱的丹青
…………
我将与你们永在一起,
我的母亲,我的(姐妹)兄弟!
次日,女校二百多名师生分批出城。大家伪装成各类人,工厂女工、印厂学徒、厨娘、探亲的外乡人,等等。
北城戒严,学校□□、学生在被禁锢的名单之列,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苟延残喘的北城政府,都不愿代表文化中坚力量的高校迁徙他地。为了顺利出城,也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所有师生都更换了原来的装扮,单独或两三个一起,从不同的城门、分不同的时间出城去。
绮罗生知道自己是最不安全的一个,因此他选择了独行。
西门口,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他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军爷,我叫白九。”
那士兵看了绮罗生一眼,从他包袱内翻出一张铭牌来,上面刻的正是“白九”。
“干什么的?”
“回军爷,一个跑江湖唱戏的。”
“唱几句来听听。”
“好咧——”绮罗生开口便是戏腔,“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行了,行了,走吧!”
“谢军爷!”
绮罗生重新背起包袱欲抬步离开,身后传来鞭挥马嘶的声音。他回头,看见高头白马上向他看过来的清都无我。
手于袖中紧握,绮罗生稍稍走开些,等着清都无我打马到他跟前。
但谁知,马儿从他身边跑过,清都无我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去了。
绮罗生松开紧握的拳头,继续往前走。他要赶到约定的地点去与其他人汇合。
刚走到护城河边时,却又见柳树下系着方才见过的马,清都无我倚着另一棵树,手中把玩着柳条,似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