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86、永春

　　宋懿醒来时，是在自己家里，哥哥宋嘉正坐在她床边。
　　见她醒来，宋嘉忙问道:“懿懿，身体舒服么？”
　　宋懿呆愣了许久，宋嘉脸色欲变时她才点点头，声音平静地说道:“我没事，是先生送我回来的？”
　　宋嘉脸色放松，“对，他说让你这几日待在家里。如果有人来问，就说你这阵子大病着，一直不曾出门。”
　　“让我装病？”宋懿焦急道，“那先生他自己呢？”
　　宋嘉顿了顿才回:“我今早去巷口买菜时听说他被带走了。”
　　“为什么！哥，你听我说，人是我杀的，我杀的！”宋懿掀开被子欲下床去。
　　宋嘉一把抱住妹妹安抚道:“你别急，昨日送你回来时，你们先生便和我说了，不过他说只把真相告知了我，让我看住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冲动。他还说没有证据，他是那种身份，那些人不敢拿他怎样的。当初他们不肯揪出真凶，那就谁也不知道真凶是谁，有人失踪了和堂堂一校校长又有何关系呢？要是你一冲动，反而坏事。”
　　宋懿闻言沉默了许久，最后乏力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哥。让你担心了。”
　　宋嘉笑道:“你受了那样的罪，我担心你是应该的。而且都怪哥没本事，还让你去赚钱贴补家用……现在都过去了，你以后也别管家里的营生了，安心读书吧。”
　　宋懿摇摇头，“你是最有本事的哥哥。”
　　宋嘉铮铮汉子看着妹妹强装的笑颜，不由鼻头一酸，“不说了，你再好好休息会儿吧。这么多天没睡好没吃好的，我去给你炖汤喝。”

　　接下来两日，宋懿依照绮罗生的嘱咐一直在家“养病”，宋嘉这两日也没有出去跑车，留在了家里照顾她，打发了几个前来审问的人，偶尔帮妹妹探探绮罗生的消息。
　　日升，日影西移，日落，时间一寸寸地在院外的老墙根下缓缓流逝。宋懿度日如年般地等待着，每时每刻都希望下一刻就能听到先生被无罪释放的消息，但消息迟迟不来，她的心再度越揪越紧。
　　如果当初不非要讨一个公道就好了！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啊！
　　如果不开那几枪就好了！但那一瞬间的愤怒与痛恨是那样强烈到吞没理智，不，即使理智仍然清醒，她也不会放过那三只畜生的，决不会放过。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昏厥，不让先生替自己当过就好了！但先生一定不会允许那些人带走自己的，他是那样爱护他的学生啊！
　　没有如果，事已至此，唯有捧着一颗心深深祈祷:先生，你一定要平安无恙，平安无恙地回来，平安无恙地快快回来……

　　宋嘉再次探听消息回来，宋懿眼巴巴地看着他，忐忑不已。
　　“你们先生被释放了。”宋嘉一进门便快速说道。
　　宋懿笑了，多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宋嘉以为自己的妹妹会迫不及待地要出门去看先生的，谁知她却仍安坐不动，只是问道:“哥，先生一切都好吗？”
　　宋嘉叹气道:“听说动了些刑，出来后被送去医院检查了，我去问过，不碍事，修养几天就好了。”
　　宋懿清瘦了不少的脸庞上再添愁容，但她仍是没有动。
　　“你不去看看他？”宋嘉自己先忍不住问道。
　　宋懿却摇头，“哥，你去替我看看先生吧，医院，我不想去了。”
　　宋嘉似乎懂了，便说:“好，既然你不想去那里，哥我替你去看看。”
　　宋懿从枕头下拿出一封信来，“这里边有几句话，我既然没法当面和先生说，就请哥代我拿给他吧。”
　　宋嘉接过信，“保证送到！我快去快回，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注意着些啊！”说完便跑出去了。

　　宋嘉走后，宋懿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在白纸上写道:
　　哥，你保护我这么多年，足够了。去追你自己的梦吧！你说过，你想和父亲一样当一名军人，我支持你。你不应该只保护我，还有更多人需要你，比我更需要你……

　　宋嘉到了医院后，发现来看望绮罗生的人很多，他便在病房外等着，等这些人都走了之后才走进去。
　　绮罗生已经有些倦累了，本准备睡下，见到宋嘉，又忙坐好。
　　宋嘉问了问绮罗生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他也放下心来，又着实感谢了绮罗生一番，最后将宋懿让他帮忙代送的信交给绮罗生，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去。
　　绮罗生忍着困意拆开信封——
　　先生，展信佳。
　　千言万语，难以表述此情。
　　当您看到此信时，也许我已经离开。虽有不舍，但我意已决。
　　曾经，我以您为人生导师，望如您一般成为一名教书育人之良师。昔日您的诸多教诲，我将永铭于心。
　　但恕我不能再坚守初衷。经此一事，我已心境大变。惊涛既已冲毁了我的过去，若不彻底平息，我心难安。
　　我去做我该做之事了，虽不再与您同道，但绝不辱您门楣。望有朝一日，行于殊途的我能够与您再会。
　　得您为师，此生无憾。我将永为您祈祷，祝您平安顺遂，快乐安康。
　　您的不肖学生宋懿拜上。
　　绮罗生将信折好，仍旧塞回信封内，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在心中默念道:“也祝你平安顺遂。他朝再会。”

　　经此一事，不仅宋懿之意已决，绮罗生亦决定尽快将学校南迁。如今北城政府与其说是军阀，不如说是日本的走狗，若形势再有恶化，他们这些人又将如何苟存于此？
　　这几日，绮罗生一方面修养身体，一方面寻思南迁事宜。
　　与指月南迁不同，女校南迁必会受如今北城当局者的掣肘，所以事情只能先于暗中安排，且势必不能完身而退。
　　出院后，绮罗生便先召集了几位信得过的学校高阶管理者共同商议此事。有人表示理解并支持，有人仍持观望态度，也有发誓决不南迁的。绮罗生将现实状况与局势发展一一分析给大家听，又将利害关系深入地剖析了一番，争取获得最大的支持力量。
　　无论如何，即使不那么顺利，事情还是得以按部就班地进行。

　　这年北城的秋风很劲，一片肃杀。冬来得比往年更早，农历十月底便下了雪。入冬后，贫苦人家的生活更艰难了。
　　寒冷与饥饿带给人的痛楚是割肤蚀骨般的真切，能够顺着所有的感官直达心底，让人如困兽般绝望。
　　绮罗生偶尔出门，稍偏僻些的街巷上，饥寒交迫的流浪人和乞讨者随处可见。走投无路的人们集结起来闹了几场事，但都被武力镇压下来。那些骑马或端着刺刀长枪的大兵们日夜巡逻，昂首阔步地在一群群的难民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带来的只是阵阵寒风，留下的只是那些深深嵌入雪中的脚步。
　　“满目疮痍”，绮罗生在写给意琦行的信中用力地以笔刻下此四字，字如尖锥，被刺者却不见血，唯一种沉闷难言的痛溢满良知。
　　女校礼堂空出来容纳那些因房租都交不起而不得不流浪街头的失业女工们，师生们贡献了自己多余的被子、衣裳，有的甚至分出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
　　但杯水车薪。
　　人们唯有祈求上苍让冬天快些过去，暖和的春日最好明日便可来临。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但有一些人，曾深盼春日的，却将生命留在了那个绝望而漫长的严冬。
　　“他母亲死前说为他取名永春，寓意此生都无须经历严寒。但这个被他母亲深爱着的，宁愿以自己的生命换他诞生的孩子，却在十日之后便随她而去了。他甚至还来不及见一眼真正的春天。”绮罗生抬头，看看窗外早莺争暖树，春燕衔新泥的光景，又继续写道，“有几位学生，她们画了各种的春天，一起烧给了永春和他的母亲。也许灵魂本无，但那燃烧的火焰所散发的温暖与光明，即使无法传递给逝者，也可传递给生者。走过这个冬天的人，才能够真正明白，这种微末的希望，也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