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85、公道

　　事不宜迟，绮罗生将戴医师的想法传达给当今渊薮头号实业家付先生后，三人便约在付先生的饭店金玉满堂里会面详谈。
　　先时付先生应绮罗生之请安顿戴医师等人只是举手之劳，双方并未曾真正会面。如今齐聚一堂，皆不免感慨缘分奇妙。
　　付先生是豪爽之人，戴医师也非计较利益之辈，再加之双方皆信任的绮罗生做中间人，这次面谈极为顺利，当场便拟定了合作的初步规程。付先生不日将与戴医师带领的研究小组南下。
　　因畅叙愉快，时间飞逝而不觉，从饭店出来后，天色早已全黑，付先生亲自送戴医师回如今住所，绮罗生则自行回校。

　　待绮罗生到得校门外头时，夜已深，附近除却学校少有居民，因此路上几乎再无行人。寂静的空气里，鞋底踩在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除却自己的脚步声，绮罗生还听到了来自靠围墙小径处传来的声响，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喘气声。
　　绮罗生放轻步伐，缓缓靠近声音的来源，近了——前方蹒跚行来的居然是身穿校服的女校学生！
　　一个背着另一个，行动缓慢而艰难。
　　绮罗生忙三两步跑上前去，待看清眼前人时，心蓦地揪紧。两个女生，清醒的这位形容狼狈，被背着的更是鲜血湿衣，面容死寂。
　　“你们怎么了，你还好吗？”绮罗生紧忙问道。
　　浑身颤抖着翻翻沉重的眼皮，被汗水濡湿的睫毛之下，模糊的双眼终于看清了前方来人，那背人的女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绮罗生站在过道中焦虑地等待着，深夜的医院悄无声响，但空气却沉重无比。许久后，医生才走出来。
　　“那位女士身体并无大碍，应当是在被凌辱时未曾激烈反抗。明早待她恢复体能后便可以清醒过来了。”医生的声音里，冷清中带着几分惋惜与宽慰。
　　“她……被凌辱过？”绮罗生只觉吐字艰难，其实心中已有预感，那种狼狈的模样，还能是遭遇了什么呢？但亲听医生下定论，仍是觉得刺耳刺心。
　　“经过我们检查，确实如此——护士已经替她清理过了，醒来后如无大碍，观察两天便可以出院了。”
　　“麻烦您了。”绮罗生声音低微而沉重。
　　医生点点头去了。绮罗生轻轻推开房门，看着病床上连在昏睡中表情都看似难受不已的女生，更想到另一个已经白布蒙脸的女生，心便犹如刀割，又如烈火灼烧，痛愤难抑。
　　他在病床边枯坐了整夜，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如医生所言，病床上的人转醒过来。
　　绮罗生俯身问道:“你感觉如何？有哪里不适吗？”
　　“先生？”女生以嘶哑的嗓音唤了一声。
　　绮罗生点点头，“是我，不怕，没事儿了。”
　　床边柜上有水，绮罗生给她倒了一杯，女生自己坐了起来，喝完水，绮罗生替她将杯子放好。
　　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看着一脸关切的绮罗生，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扑入这个安全而温暖的怀抱里放声大哭。
　　绮罗生拍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心里却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再度掀起了惊涛。
　　待哭干了泪水，女生抬起头来，接过绮罗生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脸。
　　待她与自己情绪都平复稍许后，绮罗生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声声音更嘶哑了，语气却出奇冷静，且吐字清晰:“我叫宋懿，嘉言懿行的懿。我的朋友叫姚晓茜，日出晓，草头茜。”
　　“昨晚的事，你——是否愿意跟我说说？”绮罗生斟酌着问道。对于一些女性来说，贞节是重于一切的。他希望罪人能够绳之以法，但若死者家属及这位女生和她的家人不愿，他也无法勉强。
　　但宋懿却并无迟疑，她轻轻地一点头后，一句一句道:“昨晚，我和茜茜从做临工的书店回学，因那条小路近，我们便抄小路走，我们一直是走那里的。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路过玉阳江边的林子外头时，遇到了三个醉酒的男人……”
　　说到这，宋懿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绮罗生感觉到了她的后怕，便握住了她的手，温厚的手掌带来的力量与安慰让她再度冷静下来，继续道:“茜茜不从，他们有枪，就开了枪。我看着茜茜在我眼前倒下的。”宋懿擦去再度涌出的泪水，红着眼，咬牙继续，“我不想死，所以我从了他们。那三个男人事后威胁我，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其实我是真的很怕，怕他们遂愿了还不肯放过我，所以我又装作求他们不要张扬此事，也许他们以为我会忍气吞声一辈子吧，就放了我。他们走后，我穿好衣服，背着茜茜走回学校，然后就遇见了您。”
　　绮罗生亦忍不住双目泛红，他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更不敢想象当时她们究竟有多绝望，也无法相信，一个被凌辱至此的单薄女生竟能背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先生，请您一定要帮我们，这三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若不绳之以法，茜茜和我都不会罢休的。”宋懿抓住绮罗生的手臂，哀声恳求道。
　　绮罗生点头，向她承诺:“放心，我定要替你们讨回公道。”
　　“我是相信您的。”宋懿看着绮罗生，眼里有泪光，有希望，亦有担忧，“但他们有枪，是军人。如今政府又是这样。所以，先生，我只信您。有些话，我只能对您讲，到时候肯定有人会来盘问我的，我会告诉他们一些事，可有些事我只对您说，您一定要记在心里，它们就是真相，唯一的真相。”
　　“好，我会记住，你说。”
　　宋懿咬咬唇，双眼发狠，“太黑了，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他们三个中有两个北城话说得很流利，有一个不是，他，他那时候说了几句日本语，对，应该是日本语，所以，他们中肯定有一个日本兵。他们凌辱我的时候，第一个，长得最高，第二个，就是那个日本人，第三个，曾被茜茜抓花了脸……我当时就想，哪怕是漆黑的夜，也一定不能淹没了他们的恶行，所以，我忍着恶心，把能记得的都记住了。先生……”
　　绮罗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你们都不会白白受罪。”

　　得知了两个女生的具体消息后，待被通知来照顾宋懿的人到了医院时，绮罗生便暂且离开去处理此事，同时加严学校内部及附近的安全防范。
　　姚晓茜的父母收到通知匆匆赶来，伤心欲绝，但得知女儿死因之后，他们却坚持将女儿遗体带回，也不愿配合寻找真凶。
　　宋懿父母已亡，家中唯有长兄，是北城里的一个人力车夫。他的反应与姚晓茜父母迥然不同，他目眦欲裂，拳头几乎捏碎，厉声说只要能替他妹子讨回公道，他可以豁出一切。
　　绮罗生应他们兄妹的要求报了案。但正如他们所预料到的，政府虽表面重视此案，行事却一直拖沓。绮罗生联合多方力量向政府施压，最终他们声称抓捕到了三名犯人。绮罗生要求亲自听审。
　　而这三人，对照宋懿的描述，根本不是真凶。因证据不足，当事人否认，案件又须重新审理。
　　绮罗生认为其实真凶他们早已找到，却因为某些原因而选择了包庇，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人顶替。甚至有人屡屡暗示绮罗生，不要钻死胡同，他并不受威胁，怒极反笑，反唇相讥:“没有什么死胡同，人走人道。有些路看着宽阔气派，但走上去的也许只是哪家的走狗！”
　　绮罗生深觉，宋懿当初不对这些所谓伸张正义之人完全说明真相确实是洞察之举，如若她说全了，这些人一定会找到让她哑口无言的替罪羊。
　　但周旋至今，案件迟迟未结，且呈延缓之势，也许，政府是打算就此无限拖延下去了。姚晓茜已死，宋懿一人之辞苍白无力，倘若有人并不想捉拿真凶又何愁不能如愿？事情就此陷入僵局。

　　宋懿等了许久，几乎夜夜失眠。翘首以盼却迟迟得不到消息，于是迫不及待地来见绮罗生。
　　绮罗生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已完全平静下来，眼里却仍燃着一股不甘之火的女生，无法说出政府并不打算给予她们真相的残酷事实。
　　但这个女孩是何等聪慧之人，绮罗生什么都不用说，她便明白了，声音颤抖着拔高:“先生，茜茜白死了吗？我白受了那样的罪吗？”
　　绮罗生摇头，“我既已经答应了你，便说到做到。”
　　“可是……”
　　“自古有治世有乱世，治世政府尚可仰赖，乱世，自有英雄。”
　　“先生，您的意思是？”
　　“这阵子且宽心好好休息吧，真凶很快就会找到了。”
　　宋懿重重点头，“我一直是信您的！如果找到了他们，先生，请您务必告诉我，我一定要去的，我就等着那天了，您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既然明道不可行，绮罗生决定走暗路。齐先生结交甚广，三教九流皆有朋友，绮罗生便请他帮忙引荐了些人。
　　北城如今已是一锅粥，颇有些不同于顺民的人存在，也不乏自诩除暴安良之好汉者。宋懿的事托付给他们后，不出五日，便有了消息。
　　绮罗生于是花了些钱，从这些人手里买了一票。钱才交出，人便抓到了。关在城中某一荒废了的胡同中的破落院里。
　　绮罗生带着宋懿按那些人给的地址找了去。一路上，宋懿都很平静，只是有几滴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庞。

　　推开院门，便见木桩子上绑着三个身着军装的人。
　　旁边一个负责看守的人说:“保证没错儿，这三个孬种都招了。”他又指指缺角石桌上的一把枪，“杀害那个女生就是用的这把枪。人到枪到，买卖完成！”
　　绮罗生点点头，“有劳了。麻烦您先避避。”
　　那人拍拍裤子，回破屋里去了。

　　宋懿一步步走到被绑住的三人跟前，死死地盯着他们。
　　“死娘们，敢绑我们！知道我们是谁么？”三人中的高个怒骂道。宋懿抬手使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敢打我，你死到临头了！”又是一巴掌，那高个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再怒吼，嘴里却仍低声骂骂咧咧。
　　另一个脸上仍有疤痕的男子则阴狠狠地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去陪你那个死鬼同学？”
　　宋懿朝他肚子上狠狠踢了几脚。
　　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他们了——那个日本兵，一阵嘶吼，说的全是听不懂的日语。
　　绮罗生正欲跟宋懿说话，旁边身影飞快一闪，石桌上的枪已被女生拿在了手里，绮罗生不知她竟会用枪，也根本来不及多说一句，连续几声枪响，桩上三人尽数垂头，鲜血涔流至脚下。
　　枪支落地，宋懿笑着低语道:“我替茜茜报仇了，我替自己报仇了。”说话时便双腿一软，绮罗生赶紧扶住她。
　　“报仇了，报仇了……”声音低下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下来，杀人后的强烈刺激却冲袭而来，她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再度晕厥在绮罗生怀中。
　　绮罗生抱起人，对闻声出来查看的人说道:“若要承担责任，人是我杀的。”说完，便抱人快步而去。
　　“您放心，我们会清理干净！”身后传来汉子粗犷而嘹亮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