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告别 ...
-
绮罗生将洗净的衣服晾好，进房时意琦行仍在埋头工作，便唤了他一声:“意琦行。”
“嗯。”意琦行头也未抬地应了。
绮罗生将倒好的一杯热水放在桌面上，“我得回北城了。”
意琦行抬起头来，“什么时候走？”
“我问过了，下午四点多有车。”
意琦行放下手中的笔，揉揉眉头，张张嘴，要说些什么，又止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道:“我帮你收拾下行李。”说着欲起身。
绮罗生笑着按住他道:“不用了，本就没带多少东西来，这次回去，衣物就不带了，在你柜子里占点地儿可以吧？”
意琦行点头，柔声道:“再去睡一觉吧，过两个小时我叫醒你，再送你去车站。车上总是不方便，到时候又休息不好。”
绮罗生却摇头，“不困，不睡了。你继续做事吧，我坐旁边给你画张画。”
意琦行遂不再多言，又低下头去。但心情却不那么平静了。料想到绮罗生并不会在此逗留太久，虽然这几日时时可见他真心流露出愉快的神情与笑容，可夜深醒来时也会辗转反侧。意琦行知道，他是挂心着北城的，毕竟那里还有他必须担起的职责。
室内再无人说话，唯有挂钟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一声声，入耳似缓，但分明又快得来不及察觉，一天天便这样倏忽而逝了。
绮罗生只觉得落笔的速度太慢，但仍不愿稍有偷工，仍是按捺着心头的一丝躁动，一笔笔勾画出一个嵌在午后阳光里的侧影。
最后落款，日期、地址一一写上，似乎可以借此将瞬闪即逝的一些东西永恒定格下来。
时间到了，绮罗生再次来到数日前抵达过的车站。意琦行帮着他买票找位置安顿好。临别也不再多言，只道:“保重。”
这个词一路上他讲了三遍。
绮罗生捏了捏他的手指，再次郑重答应:“我知道的，你放心。”
若是寻常岁月里，暂且的生别当然也会不舍，但如今，又于不舍的心情里再生出些许隐忧来。
亦知人生要有别，唯恐岁月去飘忽。
人即便再坚韧，有时也抗不过更强悍而无情的事物。在无法朝夕相对祸福同守的日子里，最深切的愿望便是人长久。平平安安，长长久久，这样以后便总有再会的时候。
列车终于还是发动，站台上送别人的身影渐渐不见。
窗外的景物倒退得愈来愈快速，绮罗生让自己的视线放空，一一回想近几日的点点滴滴，空落的心便又逐渐得以盈满，身体里也感知到了有那灼人的温度。
究竟是无憾了——无论今后个人际遇如何，他想，自己都能够坦然接受了。
绮罗生抵达北城后不久，一得知他已归来，果然便有人说客前来，请他重新执掌女校。绮罗生亦不故作姿态，直截了当地接受了这份“恳请”。
再回女校，一切如旧。
师生们早两日便收到消息，大家将校园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绮罗生穿行在林荫道上，迎面遇见的每一张面庞上都流露出欣喜。
最后到达自己宿舍楼房前，一张并不显眼的横幅挂于两树之间，上书——欢迎您回家。
女校终于恢复了往日生机，荒废了许久的教学正常进行。因有师长鞭策，学生们也知要加倍努力弥补损失，便愈发刻苦。有老教师感慨:“当年校长继任时老朽我还暗自忖度，一个尚不及而立的小年青能做好这一校之长么？如今再看嘛，这根主心骨真是一日都离不得了。”
这几日极忙，幸而到手的工作都已事先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绮罗生忙完手头要紧事后便找来了如今仍暂寄于女校内的原指月数名教师。
人到齐后，绮罗生亲自泡好茶端给他们，向他们细细讲述了他前些日子在渝城的所见所感，意欲劝说众人南下投奔意琦行。
这些人中除了戴医师，其他几位当初并没有非留不可的理由，之所以留下，只是不愿离开罢了。
果然，绮罗生说完后，众人似并无被说动之意。
戴医师先道:“我们组的研究成果已出，虽然于我个人，继续下一项研究是最佳选择，但我仍是想先将这项研究投入生产，眼见战争一触即发，将来若能有更多人因此而活命，便是我们做科研的价值所在。”
绮罗生闻言点头，又问:“要投入生产并非易事，你现在可有合作之人？”
戴医师垂眸回道:“并无。况且，如今北城是头号是非之地，这样的生产实验，根本不能在此进行。”
绮罗生沉思了片刻，“这样如何，我替你引荐一位人，以他的实力，应是目前最佳合作对象。此外，关于生产实验的地址，我仍是建议渝城。”
戴医师面露喜色，忙说道:“行，我这便去准备好一应资料，等您消息。”
戴医师离开后，绮罗生又回过头来询问其他诸位的打算。
其中一位教经济学的中年教授回道:“我打算去东北。”
“东北？”绮罗生惊诧道，“东北如今已沦陷，先生您——”
“已沦陷难道就非我国土了么？”中年教授本有些激动，吼出一嗓子之后又缓和了语气，“抱歉，我并非指责您。”
绮罗生笑了笑，“我明白，您的话不无道理，沦陷了也是国土，我们迟早要收回的。”
那教授也笑了，“如今东北虽是比北城更危险的虎狼之地，但其实那儿还潜藏着很多力量。我的一个学生就在那里，表面上是给一家日本银行办事，其实算是个卧底吧。这次就是他邀请我去东北的，毕竟他们尚需要更高层的身份，我考虑了很久，答应了。”
绮罗生肃然起敬，知道不可再行挽留，便只嘱咐道:“您多保重自己，保持联系。”
“会的，这些日子承蒙您照应，您是个好师长，不丢我们指月人的脸，希望未来仍有机会与您共事。”
接下来，绮罗生又一一问过其余人的打算。原来他们早已商议好，各有去处。
“我有个同乡，在部队里，他来信让我推荐几个人去军中做秘书，还推荐什么，我直接带几个学生过去，学生人选都确定好了，就等着您回来跟您说呢！”
“我打算回家去，出来闯了这么久，还没回去给乡亲们做过什么，当年是村里老大叔号召大伙儿给我捐钱捐物我才得以来北城读书的。如今时机正好，回去也总有事可做的。”
…………
待众人一一离去，茶凉椅空，绮罗生才回过味来，今日一别，便是天涯海角各奔东西了。
夜里，他伏案给意琦行写信。
在分离的日子里，他明明藏了许多话预备将来说给意琦行听，但见了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有了那种诉说的热切了。于是，这次回来，他便将这些话及时写下，一一封好。待将来再会，便让这些也许已经泛黄的信笺来替自己诉说。
铺纸、蘸墨、落笔，灯下笔影在纸上行行斜行:
“……东北、西北军、南国故土……他们都替自己决定好了去路。我是个站在原地送别的人，亲眼看着一个个渺小又伟岸的身影走向这片广袤土地的四面八方。他们是带着热血而去的。我便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希望，因为我看到不仅他们，还有更多，在祖国的每一寸肌肤之上，都有这样的儿女在……眼里山河虽一时支离，但心知吾国脊梁不断，便觉快慰，也更以此自勉……”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