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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夜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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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从山里回到校园后,绮罗生刚从洗浴间出来,便见意琦行拿着一瓶药酒。
“跟隔壁李教授借的,擦擦,舒筋活络,走了近一日,明日起床容易腿酸。”
擦完药酒后,意琦行开始着手今日尚待完成的工作,绮罗生随手拿起一本英译本的法兰西小说,是他曾经拜读过的,此回算是重温。书中描写甚多,精神颇佳的时候倒是可以细嚼慢咽,此时身体已倦,看着看着便阖上了眼。迷蒙中感到有人抱起了自己,意识仍是沉陷的,便没有真正醒来,最后身子坠入床铺中,彻底睡着了。
因睡得早,起得便也早,天色并不大亮,室内也只是尚可视物。
绮罗生轻手轻脚地避过身旁仍在熟睡的意琦行,从床的另一头下了地。
洗漱过后到厨房里翻检一番,食材还有不少,便做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早餐——蔬菜粥、凉拌伴菜、煎饼子、鸡蛋羹。正欲将刚做好的这些一齐放入加了开水的锅里温着时,听见意琦行走过客厅的声音。既然他醒了,绮罗生便直接将早餐端上了桌。
意琦行洗漱过后,和绮罗生一起坐在桌前开始享用美味。
此时,太阳方升,一缕清亮的阳光堪堪从树梢射向窗口。
“和早晨一齐醒来的,是食物的香味;和朝阳一般温煦的,是你的脸庞。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幸福如微风一样来临。要岁月足够斑驳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上下求索,不过为了最简单的生活。”绮罗生随口念出几句诗,解释道,“以前的一位导师所写,她先生在随军出海时患了败血症。”意识到此时此刻似乎不应该讲这些,便止了话头,不再多讲。
意琦行点点头,向绮罗生投去安抚似的一个笑容,又勺了些伴菜放在他碗中。
绮罗生就着伴菜喝下一口温热的粥,心里忽地便豁亮了,自己是多么幸运呢,无须等到岁月沧桑,便已经能够体会到这般平常的日子于自己有多珍贵。
用毕早餐,意琦行告知绮罗生:“蔡先生、黎先生和周先生想见见你。我替你应下了。他们是渝城如今的掌政者,黎先生又是主管教育的,我觉得可以一见。”
绮罗生知道意琦行并非是为了让自己去结交权贵,他也明白,为了今后着想,这些人,纵使不深交,彼此认识认识也是必要的,便问:“有约时间么?”
“今日中午。”
于是,在意琦行的陪伴下,绮罗生便去见了这几位当今渝城的一把手。
虽是一城巅峰,但渝城与北城比起来,终归是有所差距的,因此三位先生对意琦行和绮罗生倒是客气。大家彼此见了面,该说的都直言不讳地说了,不能说的也彼此心照不宣。散会时,黎先生坐自己的车亲自将意绮二人送到指月门口,并道:“希望今后能够与二位有更长远的合作。”
绮罗生回道:“多谢您美意。”意琦行则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校园后,绮罗生笑道:“原来,你说可以一见不仅因为我应该见见他们,还因他们确实也值得一会吧。”
“嗯。这三位在渝城掌事有近十年了,被称作渝城铁三角。有他们在,渝城将来应可保无虞。”
“的确,这气势和见识就与如今北城当局者迥然而异了,却不盛气凌人——我越发觉着指月南迁与其说是被逼流亡,倒不如说是你的主动选择。”绮罗生看向意琦行的眼神里夹着既崇敬又慧黠的光芒。
意琦行亦不禁笑道:“一半是无奈一半是主动吧。”
绮罗生点头,又问:“你要去办公了么?”
“嗯。你与我一起去,还是回去休息?”
“我回去吧。昨晚上那本书,我想再回去看看。你大约什么时间回来?”
“六点左右。”
“嗯。到时见。”
下午,绮罗生便坐在意琦行的书桌旁翻阅这套厚厚的英译本著作。此书尚无汉译本,绮罗生对法语所知甚少,便只得隔着两重语言的屏障进行欣赏。有许多地方,他觉着英文翻译似乎有所欠缺,如果用汉语表达,当会更贴切更有表现力。或许,可以请北城翻译馆的老师们翻译此书,绮罗生心想。
手不释卷,不知不觉半天便过去了。五点多时,绮罗生才放下书本,去厨房里准备晚餐。
一日三餐,日升月落,重复不止的生活看似单调无味,但心中有一团跳跃的火焰,便不会觉得时间只是无意义地流逝,反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乐趣。
绮罗生将菜炒好时,那个点燃他心中火焰的人踩着夕晖回来了。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是莫大的快乐。
晚饭后,意琦行似乎得了闲,随手拿起绮罗生下午所做读书笔记,上头抄了一些书中语句,翻译成汉语便是:
“对于无知之人,你们应当尽己所能地多多教给他们知识,社会之罪在于不办义务教育,它负有制造黑暗的责任。当人心中充满黑暗,罪恶便在此处滋长。有罪的并非犯罪之人,反是那些制造黑暗之人。”
“多办一所学校,可少建一所监狱。”
……
前面这些,几乎皆是书中对教育之重要性的阐述,旁边也添有绮罗生自己的思考。
意琦行放下笔记,道:“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Victor先生所言当时法兰西弊病,当今渊薮又何尝没有?贫穷与饥饿倒是我们这些人一时无法解决的,而为使黑暗退去,儿童不再羸弱,我们却可全力以赴。”
绮罗生摩挲着封面上刺痛人心的书名——The Wretched,说道:“你说的极是,黑暗当真能令人心灵羸弱,不仅儿童,连意志最坚强的人也是。那时候,我被他们关起来……”
“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意琦行问道,脖子上青筋忽现。
绮罗生笑着抚拍他的手,“你别急,真的没什么。只是,不让我见光罢了,时间一久……自然是不适应的。”其实,岂止不适应,长时间的黑暗与虚弱会让人逐渐失去抵抗的力量,那间死寂的牢笼,有时候真如坟墓一般,让人觉得似乎唯有结束生命才可以解脱。在最脆弱的时候,绮罗生的确是想到过也许自己会死的,哪怕死都不可以妥协的决心是黑暗也无法抹灭的,但他仍然是不甘心,便始终不曾真的放弃。“正如这位大师所说,在逆境里,可以将俯视墓穴的悲哀,化作仰望星空的情感。当时,我想起了许多人和事,我父母、华老和几位恩师、朋友、学生——还有你,你是那片星空里最亮的一颗。”
意琦行拉着绮罗生的手,将他抱入怀里。
绮罗生安心地听着彼此的心跳,笑道:“所以,我想,必须让这片星空更宽广,让那些如我一般被黑暗一时包围的人能够不至永远沉沦下去。”
“For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there is a flame that never dies。Even the darkest night will end and the sun will rise,we will live again in freedom in the garden of the Lord。”意琦行念英文的声音极其悦耳,他的此番低语如承诺一般,每一个词都敲在绮罗生心头。
绮罗生轻笑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希望。”从意琦行怀中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盈满自己身影的双眼,“还有一句话,也是这位大师所言,我下午读到时心有戚戚焉,觉得甚有道理。”
“是哪句?”
绮罗生含笑缓缓道:“人生至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
“你完全可以确信。”意琦行摩挲着绮罗生的脸庞,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三个字,“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夜无声,唯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