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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山水 ...

  •   “当时,台上讲课的你,看起来很是特别。”路上,意琦行忽地说道。
      绮罗生闻言轻轻一笑,“怎么说呢?”
      “面对学生时为师者的赤城令人直欲亲近,传道授业时满腹诗书使人不由起敬——并不止这些。”意琦行想象了一番,脸上不觉露出一丝憧憬,“抛开私人情感,若我是一名学生,定然也是会喜爱上绮罗生先生的课堂的。”
      绮罗生笑容如涟漪上再漾开一层涟漪,泛出真正快乐的光芒,“我也是,坐在,不,哪怕是站在你的课堂里,也觉得是一件尤其好的事。”
      意琦行亦笑,峻肃的眉眼间似薄霜初融,“在教学管理与筹划上,我占了经验的优势,但在教学一道上,你是青出于蓝的。”
      “意先生谦虚了,你有你的风格,是我所不及的。”
      “我并非谦虚”,意琦行摇头道,“今日看你与庆丰明进行教学比武时,我便想,哪日你我也来比一场,定然比今日还要酣畅淋漓。”
      意琦行的神情与语气也引得绮罗生对此事生出期待,“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到时候意先生定不要手下留情。”
      “嗯,我会全力以赴,你也是。”

      两人中途转了一趟马车,九点多出发,十一点已过才到达意琦行所说的那片好山好水附近。
      山名湛岳,水名湛溪。两人先借水上石桥从野花点缀的青翠芳甸间来到山脚。再顺羊肠小道蜿蜒上山。
      山中树木参天,峰回路转,视线多被阻碍,不见行人,但时时可闻鸟啼人语,山不空寂也不喧嚣,教人心旷神怡。
      湛岳并非名山,但渝城一带却流行一句说法,叫“五岳之外有湛岳”。一片好山,除却自然风光优美外,也得人杰地灵。
      绮罗生抚摸着早已被风霜侵蚀得难以辨认的摩崖石刻说道:“这大概便是湛溪居士当年留下的诗文了吧。”
      意琦行点头,“应当是。只可惜,年代久远。”
      绮罗生笑道:“可惜是可惜,不过,虽然其人真迹不存,但他的风骨却是千古之后仍如这山水般恒在。”
      “曾位极人臣,一朝被贬,流落到当时极为苦寒的渝州,却不曾怨天尤人,而是勠力造福一方,使蛮荒之地民风为之一改,百姓安居乐业。后得召升迁回京,城里城外,万千黎民夹道哭送。他不忍就此离去,便上书陈情,最后终老此地。”意琦行想起幼时父亲对他讲起的这个故事,如今斯景历历在目,不由心起微澜,“纵帝阙豪奢,冠盖如云,不及山水有情,白衣可待——当年知州一语,让多少渝州百姓引以为傲。”
      这个典故绮罗生自然也是熟知的,便道:“我还听闻,湛溪居士致仕后便搬离了渝州城,在山寺中出家修行。圆寂那日,通往山寺的石阶上跪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不知我们如今走的这条路是否就是当年人们为他送行的那条。”环顾四周,但见浮云绕山,嘉木纷披,清溪潺湲,风过不语,无人可以给他答案,但可以确定,此处确实能够洗净尘埃,涤人灵台。

      两人又沿着山道向上走了几里路,前方出现岔口。一条路延续来路,是石阶道,通往山顶;另一条则向侧方延伸开去,看似有些荒凉。
      “我虽不知当年渝州百姓替知州送行是否就在此路,不过——”意琦行指指那条荒凉小径通向的云深处,“我知道当年高僧修行的古寺在何处。要不要与我一同去走一趟?”
      “当然去。”
      意琦行点头,“路会有些难走,不过有我在,无妨。”
      绮罗生毫不犹豫地随行在意琦行身边。
      路确实不好走,不过终归有路,只是崎岖了些。有些地段路开辟于悬崖边,有围栏相护。意琦行知道绮罗生恐高,便牵着他,让他紧挨崖壁而行,只看前方不看崖下的话,绮罗生尚可稳定心神。
      “这真真是深山藏古寺了。”在开阔平坦处,绮罗生尤能说笑。
      意琦行引他看向前方一角已清晰可见的翘檐,“那里便是寺中大悲殿,我们到了。”
      真正站在寺外时绮罗生才发觉这的的确确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只是各处建筑看起来年久失修,有些破落了。
      他们恰好赶上寺里吃斋饭的时候,捐了香火钱,有小沙弥领着他们去了斋堂。豆腐青菜米粥,虽然味道寡淡,但做菜的师傅手艺想必不错,原料的香甜不失,生熟恰好,口感极佳。
      饭后,意琦行携绮罗生去拜访了寺里的一位长老,听说他是湛溪居士的后人。三人在禅房中坐了几盏茶的功夫,主要是意绮二人听长老讲经。渊薮传统的文化人,即使不信佛,也多少了解些佛教经典,这是一点不可丢弃的底子。从小受父亲教养的意绮,听人讲经,尚可听懂几分,也略有收获。
      随后,长老领着他二人来到一处独立的禅院。打开生锈的门锁,推开斑驳的木门,便见院内石板生苔,幽潭寒寂,古木自枯荣。
      这便是当年法号不净的湛溪居士修行之所。屋内仅床铺桌椅及一书柜。如今书柜中仍留有许多经籍。
      得到长老的批准,绮罗生随手翻开一本,竟是梵语写就,那些与方块字全然不同的文字似乎隐匿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无奈不懂,只得放下问道:“为何居士的法号叫不净呢?是取自‘不垢不净’么?”
      长老笑道:“是取自这句,但不作这种解释。”
      “哦?那是何种解释?”意琦行也好奇。
      “听说当年我先祖出家时,他师父对他说:尔是无垢之人,无垢便无净,便赐法号不净。”
      “原来如此。”
      三人在禅院中缓步游走了一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纵使徒然四壁,也不由得因昔日主人而显出几分独特来。一个曾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之人,从云端跌落谷底,却在谷底中坚守住一寸属于自己的净土。渝州僻壤因他而闻名,而他自己在余生之年却选择幽居于远离尘世的山寺,与青灯古佛为伴。繁华落尽菩提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参佛之人。

      从禅院里出来后,两人谢过长老,又在寺中礼佛毕才离去。
      出得寺门,绮罗生问意琦行:“你相信佛教所说之轮回吗?”
      意琦行略一沉思,回道:“我不知。我母亲是天主教徒,我的兄弟及长姊也随之信奉上帝。但母亲没有为我举行受洗仪式。我父亲虽也研读佛经,却不是佛门中人。”
      绮罗生点头,“我明白。你从小所受教育便是科学唯物的,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怕是很难深信。不过,当真深信不疑的人应该本也不多,咱们方才在大悲殿中所见那些叩首在观音坐下的人,当真全心全意地信赖这位菩萨吗?怕也未必。”
      “是的,未必。但咱们不能说他们不虔诚。”
      “嗯,看他们举止神情,是再虔诚不过了。人遇到无可奈何的苦境时,便会奢望一个超越人力的存在,渡其脱离现世苦海。这起码,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甚至是救赎。”绮罗生说完,看向意琦行,又继续笑道,“我觉着,轮回这种说法其实当真不错,我倒希望确有其事。如此,便可一世又一世,遇见该遇见的人。”
      佛经里说,放不下执念的人,才会生生世世,于六道中轮回不止。而能够“照见五蕴皆空”的人,早已不在此苦境,而已到达极乐彼岸。但即便苦境中有忧有怖有伤有痛,倘若某个人也在此间轮回,那即使永不得超脱又有何妨呢?

      重新回到原先的岔路口时,绮罗生表示可以继续往上攀登。既然意琦行在,那便没有至半山而不登顶的道理。
      登顶之路倒是比寻寺之路好走,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来到山顶,选了处无人占领的平地,眺望远方。
      渝城尽收眼底。而再远方,西南两边,山环水绕。意琦行指向那里说道:“渊薮西南边陲即藏于那片山水之中,闵州在中古时还属于蛮国之地,后归属渊薮,成为渊薮的一方屏障,屏障后方即是邻邦,如今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绮罗生静静地聆听意琦行“指点江山”,如听他在课堂中激扬文字一般,此时此刻的意琦行,当真有一股无与伦比的潇洒恣意的风范,令人折服。
      “那边——”随着指示,绮罗生回身,将视线落于渝城北方,听意琦行继续道,“山重水复,地势之险不亚于闵州,是蕲州、蜀州与渝州三地交汇处。指月有一位教授便是从那山里走出来的,听说那里至今马贼猖獗。古时茶叶生意旺盛的朝代,有商人从蕲州盛产茶叶的东境运了一箱箱茶饼,走山路横穿蕲州又绕道蜀州,一路躲避官兵,到达渝州贩卖私茶。常有商人因蜀州湿瘴而患病,也有一些被马帮截获,人财两亡。但仍有不少商贾为了暴利而甘冒风险。自然天堑,人力阻挠,也拦不住他们的步伐。”
      …………
      在山巅纵目,所见皆是朦胧静景,似是世界有意隐匿它的声息,让人以为它在沉睡。但如果拨开时空的面纱,才懂得此间有多少惊涛骇浪。
      览物思情,绮罗生此时却只是略有感触,还未曾想到,在今后且算漫长的一段岁月里,这些如今缄默着的山山水水,将与他们发生多少牵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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