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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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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班放假后绮罗生本准备即刻动身回家乡去,却被大风雪的天气耽搁了下来。北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绮罗生找老板要了个火炉,自己去买了些炭,用到现在炭所剩不多,他便烧了个暗火,使房间里漫开些许暖气,不会冻得跟冰窖似的也就能将就了。
裹着毯子,坐在火炉边,读一本□□推荐的书,全身心的投入让他完全忽略了窗外呼啸的风雪,情绪只随书中文字内容而起伏。外面的世界方向他打开一角,就只这一角便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渐渐醒觉到从前自己的“坐井观天”。好在他终于跳出了那口小井,外面偌大的世界他可以慢慢地去认识。
于是,在他心里,对那个最初的引路人不免又多了些崇敬与感激,便也愈发鼓励自己要更勤恳些,明年的考试一定要通过,如此,就可以真正进入指月大学求学了,甚至有可能被校长意琦行先生亲自教导。对未来,绮罗生心中有了些清楚明白的期待和想象,这些期待与想象有时会让他觉得非常愉快与满足。
悄声开门的人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简陋的小屋里,少年裹着毯子坐在一个只见黯淡火光的炉子边静默地读着书,本是晦暗的环境却因为少年眼里闪烁的光芒和微微泛红的姣好的脸庞而让人误以为这里是比温柔乡还能令人留恋的所在。来人笑了笑,再次深化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一个干净得让自己嫉恨到想要一点一点去摧毁的人,却又是一个温柔到让人想要好好守护的人,在还没有确定爱与妒到底孰胜孰负之前,他向来不会轻举妄动,只是慢慢地和人周旋,自认为等他对自己的感情深了,要毁要护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到加重的脚步声后绮罗生抬起头来,随即站了起来,拿掉自己身上的毯子,有些惊讶道:“无我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人就是那日在公馆里协议放了绮罗生的那个男子,后来他找过绮罗生几次,无非是让绮罗生陪着他去听戏,却还从没让绮罗生唱戏给他听过。相处了几次后,绮罗生发现此人谈吐不俗,哪怕是对戏子或其他做事的仆从都很有礼貌,似乎是个真正有学识有绅士风度的人。男子身份绮罗生至今不知,却也能猜到应是北城权贵之流,他又坚持让绮罗生唤他的字——无我,绮罗生不习惯,最后折中了下,叫他无我先生。
男子脱下自己的外套,似是要为绮罗生穿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无我先生,今天天气不好,您怎么跑这边来了?”绮罗生又问道。
男子把大衣拿在手里,毫不在意地笑着:“西苑的梅花开了,邀你一同去看看。”
依照之前相处的经验,绮罗生心想自己就算推脱也推脱不掉,便点了头去柜子里取了外套穿上,将围巾围好,又拿了个白色的毛线帽子戴着,回头看见男子看着他似乎在笑,便解释道:“我耳朵容易冻着。”
“嗯,很好。”
“嗯?”
“我是说,你这样戴着挺好,蛮——”男子斟酌了下形容词,“可爱。”
绮罗生讪讪一笑,不再附言,和人一起下了楼。车子冒着风雪在大路上缓缓行驶,一路难见行人,这样恶劣的天气,能安心在家里窝着的又有谁愿意出门遭罪?大约只有这些不知民间炎寒的贵公子们,或者迫不得已出门谋生计的人。偶尔也见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瑟缩在街角,绮罗生不由想起他后来再去探望却始终都没有见到过的“铁拐李”老人家。不知道他是在冬天来临之前就找到了自己的温暖小窝,还是也和这些人一样,流浪在无尽的寒冷中,过一天算一天地挨着日子。
“你在为何事忧心?”男子见绮罗生闷闷不乐,便随口问了句。
绮罗生摇摇头,回道:“没什么。”而后,又低声念了句,“这雪下得太狠了。”
男子笑说道:“君不闻,梅花香自苦寒来?”
绮罗生也强颜笑了笑,“您说的是。”
“好了,别发愁了,西苑那园子的主人在花园里搭了个暖棚,我们去赏梅的时候就待在暖棚里,不远不近地赏着梅花,喝些梅子茶或者小酒,很是惬意舒适,不冷。”
“嗯。”绮罗生随口回了声,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纵使自幼饱读圣贤书,却连杜少陵胸怀之万一都难企及。莫说敢于发言“何时眼前突兀现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连自己是因为看见这些人受苦而难受的情绪都无法言传。以前父亲醉酒时总会念叨的一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又清晰地回响在耳畔。他甩甩头,让自己不再多想。
到西苑后下了车,眼前所见便不再是萧条的街巷,而是一座白墙高围的大园子,墙内飞檐翘角,树梢山石隐约可见,一派大家气象。车夫将车子从侧边专门开辟出的车马通行处开了进去,绮罗生则随男子从蹲着两大石狮子的正门进园去。
时至今日,绮罗生终于领会到了何为北国大宅的风光,廊腰缦回将院落穿连得层层叠叠,显得幽深而神秘的。画梁雕窗巧夺天工,假山亭阁错落有致地装点着因寒气而不免凋敝下来的冬景,一些花树底下烧着火盆子,万年青等植物盆栽随处可见,檐下挂着红灯笼,廊柱门边贴着书法对联等,这个地方比外面显得更有生气些,似乎也更暖和些。
被人领着一路走到梅园暖棚后绮罗生才发现,今天来赏梅的人不只他们两个,还有很多其他客人,应该说,今日的赏梅不是无我先生的一时兴起,而是主人开设的一场赏梅宴。暖棚里摆放着雕镂精致的木桌椅,桌上又摆着彩釉杯盏和各色瓜果点心,每桌下有炉子旺旺地烧着,棚子三面围帐,只一边卷帘,将满园的梅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已有人比他们早到,正坐在席上喝酒赏梅。看见他们到来,有人起身跟他们问候寒暄,绮罗生也知道这些人是谁,因为几乎都在戏院见过。他微觉不自在,但是这时候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只好一起坐到他们那桌去,与众人说笑了几句,之后便不再多言,也不和大家一起拼酒喝茶,只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梅花。
“他也来了。”男子忽然在绮罗生耳边说道。
“谁?”
“你一心想去的那所大学的校长,意琦行意先生。”
不知为何,绮罗生觉得他听似寻常的口吻中有些隐晦的不满。而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转了头看过去,意琦行先生果然就坐在棚子一隅,和另外三四个看来也是教书先生的人坐在一处。同桌的人见他们似乎关注到了那桌,便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了过去。
“那边坐着的不是意大校长和他学校的那几个有名的先生吗?怎么,他们今日倒也有了这个闲工夫来赏花喝酒了?”一位穿貂皮袄子的老爷捋着胡须好奇道。
有西装革履的年轻公子哥回:“可不是他们吗!我听说意先生虽不苟言笑,引得全校师生都怕他,却也是个爱梅之人呢!”
有人继续道:“意校长是学界的名人,可我没听说西苑的主人顾先生和学界有什么往来啊,怎么也请了他来?”
又有人猜道:“莫不是顾先生的儿子明年打算入学指月?可指月的入学名额有限,每一个学生都是要凭真才实学考进去的,不是靠拉拢关系或者钱财贿赂就能走得通后门的呀。”
这话立刻遭到反驳:“袁老,您这就天真了吧,如今哪里还有真廉士,他指月看着清高无垢,内里还不知多脏多乱呢,我听说啊……”
绮罗生再无心去听他们嚼舌根了,他觉得他们口中所说的都不是自己所知的意琦行校长,他想起在父亲灵堂中初见时匆匆一瞥中看到的那双苍蓝的眸子,很澄澈又很深邃,那里面的神情他还看不懂;也想起那篇意琦行先生写的几乎快被他熟背了的文章,那里面似乎有一种丰沛的不断召唤着他的力量,但他仍只是似懂非懂。就这两个印象,是他对这个人的全部认识,也许还不及在座诸位了解到的多,但是他就是有一种他们都错了,他们都不懂那人的感觉。
绮罗生又忍不住往那边看过去,那里靠近角落,长在棚边的一枝梅旁逸斜出,伸到了意琦行的坐位边上,人面梅花,看起来竟是难以言喻的相配,似乎他才是这里真正的赏梅人。忽然,绮罗生发现意琦行似乎看到了他,而且还微微皱了皱眉,他像是小时候偷玩而被父亲撞见了般地不自在起来,赶紧转过头去。
“我给你介绍下吧。”男子以为绮罗生听到大家的对话后也起了心思,“毕竟以后也是你的校长,先彼此认识下也好。”
绮罗生忙摇头摆手,“不用了,多谢。”
接下来,人陆陆续续都到了,暖棚里愈发热闹起来,不久后,好几位女仆进来把桌上的杯盏果皮等物收了去,又有人来摆上满桌菜肴,准备开餐了。
开餐前,绮罗生借口方便,出了暖棚,想去透透气。绕过改建成暖棚的长廊,转过假山屏障的小湖,穿过一个洞门后便到了梅园后边的一个小园子——这里竟然是个小梅园,也种满了梅花,只是种类和数量远不及前园,但胜在清幽无人,他看着满园的覆雪梅色,深吸口气,冰雪和梅花混合的清冽香味沁人心脾。果然,梅花是不适合热闹的。
再侧头,准备细看旁边那一枝梅时,发现又有人和他一样逃到这里来了,来人身形颀长,面色“欺霜赛雪”,正是意琦行先生。看见有人先到了,而且是那拨人中的一个,意琦行本就不悦的心情愈发沉闷,他准备转身离开,但是这时却见那少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说道:“先生,我不打扰您了,这就走。”
说完绮罗生当真拔腿便走了,快与他擦肩而过时,少年拉下了脑袋上的帽子,动作不那么流畅地向他揖别,就像是晚辈见了长辈一样的有些别扭又很恭敬的样子。意琦行冷笑了下,礼数上做得再像又有什么用?江南白家的精神没有传承下去,只学了这些花架子终归是遗憾了。
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绮罗生却回过头来,看着已置身梅林里的他,心想——意先生看起来清冽又带着些愤懑的神色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