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色回忆》葛生_yongan

7、惊喜

　　这是绮罗生到北城后第一次坐人力车，往日秉着节省的原则，从来都是以步代车，今天破例一来是因为这处公馆离他暂住的旅馆太远，他不识回去的路，二来是他想尽快离开，尽快回去，这个华丽而森寒的地方他丝毫不愿稍作停留。车夫是个中年汉子，带着绮罗生一路小跑在北城的夜色中，踩过一条条街巷上黑黢黢的树影、房影，几乎匀速地跑了一个多小时，脚步一直很稳，到地儿时也未见如何疲惫。

　　下车时，绮罗生给了车钱和一些不算多的“小费”，又说道:“您脚力可真好。”

　　汉子用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憨笑着说:“干这一行的，还不是靠个脚上功夫！”

　　绮罗生点点头，道了声谢就进巷去了。走到巷中时，迎面走过来一对男女，似是大醉了，正相互搀扶着歪歪扭扭地朝外面去。绮罗生与他们擦肩而过，只听得那女子断断续续地唱道:“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

　　“好，美人儿唱得好！”那男子也大着舌头嚷声赞扬。

　　绮罗生抬头，天无月，唯见薄云弥漫，疏星黯淡。

　　绮罗生一踏进正门，旅馆老板见着他后即刻就露出宽慰的表情来。但又见人脸上挂了彩，心想肯定也吃了些苦头，只不过似是并无大碍，遂放了心，招呼道：“绮先生，您可算回来啦！”

　　绮罗生点头回道:“老板，我有些累了，今天就暂不抄书了。”

　　老板摆摆手:“今天明天的有什么关系？倒是你，还好罢？”

　　“嗯，我没事。”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今天早上啊，我们看见你被人架上车了，都有些担心你，但是你也知道，那些人看着是有权有势的，我们也不知道来头，没法帮你……唉，真是对不住了。”

　　绮罗生摇头一笑，“老板严重了，我没有拖累大家就好。”

　　“哪里话？如果你今晚上不回来，明天我就去警务处报警了，不过，你能安安全全地回来自然是最好了！”老板上下打量了绮罗生一番，再次确定人当真完好后又继续道，“今天你怕是没能够报上名吧？”

　　他这样一问，绮罗生脸上本就勉强的一丝笑容果然完全僵住了。老板察言观色，自然也知晓了结果。他从旁边的小柜子中拿出一张卡片交给绮罗生。绮罗生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入学卡，指月大学预备班的入学卡，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他的名字——绮罗生。

　　“这是？”绮罗生抬头，眼里明显闪着惊喜的光芒。

　　“这是张大嫂给你去办的。她看见你被人带走了，估计是赶不上报名了，就找我写了你的名字在纸条上，她拿了纸条，揣着自己的老本问了地方就去给你报名了。”

　　绮罗生捧着那张入学卡，心里觉得有些酸又很暖。张大嫂是这里打扫卫生的婆子，之前绮罗生帮她代写过两封家信，没想到，就是这小小的举手之劳，竟让人家如此回报。报名的钱他自是明天就还，而这人情，则是一辈子的了。

　　“老板，谢谢您，谢谢大家。”绮罗生声音微微哽咽，而脸上则露出发自于心的欣悦。

　　老板也笑着回他道:“绮先生客气了，大家虽是天南地北地来，但是有缘才相聚，相互照应是应该的，更何况，你也时常帮大家写这个念那个的，大家能帮着的自然也就帮着了。”

　　“嗯，您说的是。”绮罗生对老板也有刮目相看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有一副与人为善的心肠，也确实难得了。

　　“好了，你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老板挥挥手，示意绮罗生回房去。

　　绮罗生上楼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外的天色依旧晦暗，但是他却在这个清寒的秋夜里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一丝暖意。他含着笑，轻叹一声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外一个角落里，指月大学的意琦行校长刚刚结束了灯下阅读，正拿着预备班的学生名单在看，他先大致浏览了一遍，又细看了一遍，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去，最后他放下名单，确定了——名单里没有一个姓白的。

　　他没有来么？

　　第二天，意琦行打了几个电话，打听到那个少年在昨天上了一辆轿车。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意琦行又听说少年被人请去出入各类戏院的消息。他想，也许那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吧，人各有志，既是图利之人，那他也就不再惋惜了。只是当初在白家宅院里看见小小年纪的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里，纵使眼神中难掩悲痛，但面容凝肃而平静，后来见他在茶馆里为了替别人解围挺身而出，便以为他是个有骨气的人，又因为是父亲故人之子，所以才处心积虑地为他铺了这条路……如此大费周折，那个名字却未出现在那张本已为他预留一席的名单上。

　　意琦行终还是叹了口气——其父那等才学，那样风骨，可惜了。

　　但可惜归可惜，预备班既已开设，自然要正式开始授课。不过，意琦行将本来已经筹划好由自己亲自来担任教学的西方文明史一课改为指月的另一个□□来教，授课地址也迁移到指月校园外的一座临时租用的小小四合院中。毕竟还只是预备生，那些报名了的学生也还需要通过了明年的考试才有机会成为指月真正的学生。意校长有些精神上的洁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对于他的决定无人反对。

　　于是，这时候，早已自改名讳的绮罗生便开始了他每天往返于小旅馆和四合院的两点一线的读书、抄书的生涯。日子单调却又充实，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而去，秋很快就随着落叶隐匿在了寒冽的大地之上，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后，绮罗生呵手写信，告诉白叔，年底他就要回去了。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